孙煜靖
妇女们埋头洗着衣服,建工队的队长刘启志带着一个瘦瘦的半大小子突然出现在井台。他二话不说,放开绳子摇起辘轳,打上两大桶水,然后让小子把衣服都脱了。半大小子刚刚剪过头发,耳朵后的头皮透出青色,黑黑的皮肤,脸上带着稚气,一听要脱光衣服,看看身边围着全是年轻的小媳妇,羞得手臂紧紧环抱。“刘队长,这是你什么人呀?脱衣服干什么?”一旁给衣服打着肥皂的建工队家属扭头好奇地问道。
刘启志看季红、淑芳都在,心想:两人都是大院邻居,尤其淑芳是建工队上级主管单位领导的家属,正好借这个机会介绍一下,于是笑道:“这是我弟弟刘启斌,今年十六岁,昨天从农村老家来。老家地不种,非要跟着我来城里学手艺,正好现在工程多、人手紧,就让他学着打个小工。”旁边建工队家属搭腔道:“是哦,我昨天看见他头发像茅草窝一样。今天头发一剪,清爽多了。”“刚剪头发,脖子沾了好多碎毛,索性带他来洗一下,连头带身体,洗干净后换身衣服。”刘队长边说边把弟弟抱紧的手拉开,帮着他解对襟短衫的扣子。
“还没到夏天,用井水冲别感冒了。”淑芳忍不住说道。“没事没事。乡下孩子皮实,在家都是在河里洗澡,习惯了。”说话间,弟弟的衣服裤子全给扒拉下来,就剩一条破的毛边内裤。一铁皮桶井水从头到脚浇成落汤鸡,趁弟弟紧闭着眼睛,刘队长从布兜里小心翼翼摸出切成一寸宽的土黄色肥皂,往弟弟头发上、身上抹了点。季红看刘队长抠抠搜搜的样子,忍不住说道:“擦这点洋皂管什么用?你给他身上多抹点肥皂呗,搓一搓泥。要洗,还不好好洗干净了哟?”“我一家人一个季度发一张肥皂票,弟弟一来就多一个人用了。工地上很邋遢,衣服每天都要换洗,要节省着用。”刘队长嘴上那么说,心里却想着:自己洗澡从不用肥皂呢。他把小肥皂块放进兜里,两手在弟弟头上、身上扒拉着搓洗,肥皂泡都没冒一个,一桶清水又哗啦啦地从头浇到脚,顺手又汲出一桶水,从头顶慢慢浇下去清洗。
淑芳知道后面有人等着空出水池,加快手中衣物清洗的速度,将衣服拧干后放脸盆收拾起搓衣板准备离开。刘队长见了赶紧招呼了一句,上前说道:“淑芳,麻烦你回家跟姜局长说一声,我明天就带工人去电厂改烟囱。”淑芳一愣,下意识回答:“他出差两个月了,还没回来呢。”“啊?我昨天被姜局长叫到电厂工地。姜局长带着杭州电厂的技术员一起来的呀,说我们大烟囱砌得有问题,要我们返工……”淑芳顿时无语,耳根微微发红,心想:自己是家属,竟然不知道丈夫的行踪,岂不是让外人笑话。
两人相觑尴尬间,一群年轻的男女,嘻嘻哈哈地走进大门。男的一水儿清爽的三七分发型,蓝色或灰色人民装;女的梳着大辫子,也有剪短发的,还没到夏天却穿着长袖连衣裙……这样的装扮,无论是在大院还是在古城都显得有些突兀,尤其是一个个脸上带着阳光、自信的气质,一下子吸引住建工队和井台所有人的目光。没等淑芳看清楚来人,一声清亮娇柔的上海话喊道:“你们看,那不是淑芳吗?”话音刚落,年轻人高声叫唤着一齐向井台跑过来。淑芳仔细一瞧认出来,原来是同一批来岑州的上海同学,高兴地把手里脸盆一扔,惊喜地叫起来:“永梅、李光明?是你们?”
“淑芳,我今天就是来找你的……”
“淑芳,我们几个都从乡下调到县城了,现在在砚墨厂……”
“淑芳,开业那天听说你在手工业管理局。今天休息,所以都来看看你……”一个个满口上海话抢着说。虽说淑芳是山东人,但是在上海一起上学几年,又同一批来岑州支援江南省建设,久在他乡遇故知的亲昵感油然而生。“我不知道你们都调上来了。来来,赶紧到家里去。”不管井台和小院众多好奇的眼神,一帮年轻人簇拥着跟随淑芳往家走去。
“哦哟,淑芳,你比我们强多了,有套间,还有厨房能做饭。我们住的房间是小小的一间。你看,淑芳这面子好漂亮呀。”永梅转了一圈说道。李光明在一旁大叫起来:“永梅,你看,淑芳家里还挂着地图呢!我还是第一次见岑州人家里挂地图。老有意思啦……”淑芳赶紧解释道:“嗨,我家那口子挺喜欢的。”搬家后,姜一铁特意买了新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图》和《江南省地图》挂在墙上,经常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默默盯着。
永梅羡慕道:“我听厂长说,你调到县城后不久就结婚了,老公很能干的。”
“嗨,他跟我是老乡。跟我们一样都是来岑州搞建设的。你们来砚墨厂上班了?”
“是的。一批来的一百多人,我们几个安排在砚墨厂。你记得郭文松吧?他们几个被分配到县仪器厂去了,听说成了厂里的宝贝、骨干了呢!有几个到县竹编工艺厂去了,还有的被抽调到西乡厂里去了,乡下老苦了……”永梅摇摇头。
淑芳怕同学们伤感,赶紧换了话题问道:“你们几个都成家了吧?”“结婚了。喏,我跟永梅一家,钟涛跟彩虹一家,霞霞跟小李子一家。”李光明开心地用手指着人头点名。淑芳乐了,搂着永梅的肩膀,大声说道:“我们都在县城里安家工作了,以后在一起经常走动,不也是一家人吗?不会孤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