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成章
深秋,阊江水清浅地流淌着,白鹭在晨光里醒来,嗖的一声掠过水面,完成了生命的飞跃。祁驿·群芳最茶文化建筑群里的那些小木屋还沉静在晨露里,我与洪波老师漫步在茶间小道上,我们的脚步声惊得一只雀鸟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今年的秋天来得晚,十月小阳春时节,几簇樱花在枝丫间点缀着那一抹羞红,如怀春少女低眉的心思,在茶垄与枝丫间透出怯生生的温柔。
茶园里木质建筑群浸润在晨露中,木檐垂落的水珠坠在茶树上,溅起细碎湿痕。我们沿茶垄小径缓行,沙沙的轻响,正是风声与那些茶树叶片细声碎语。
“这么静,文友们怎么还不起床?”洪波老师转头问我。我有些惋惜:“是要错过这挂着露珠的晨曦吗?”不远处的大木屋里,住着参加“文润黄山·赋能乡村”祁门主题采风的作家们。许是这片储叶大叶种茶园过于热情,叶片散发的清香早已将他们熏得沉醉,连晨曦初露的天光都忘了。
诗人总该醒得最早。
我脑海中浮现唐朝刘方平《月夜》的诗句:“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在这清透的清晨,他是否会对着窗棂外的樱红吟哦,将“今夜偏知春气暖,樱花送香透窗纱”的佳句脱口而出?或许他早已将这片茶园装进了诗句里。
沿着石板路行走,茶园里刚翻过的土壤散发着清香,枯草铺在垄间,“七挖金,八挖银”的原生态耕作传统依然延续。垄间新装的喷淋灌溉设施和智能气象站,实时监控温度、湿度、风力,现代科技让茶的品质更加稳定。喝了祁红茶,我的胃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舒适,田园给了我答案。
山风穿垄而过,携来茶树幽芬和千枚岩渗出的泥土气息。瓷杯中飘出的茶香,花香缠绕果香,蜜香裹着清甜,层层叠叠漫入鼻腔。这茶香独步天下,碗盖开启时,仿佛整个皖南山林的晨露与清风都涌了出来,叫人不自觉微醺。茶汤入喉甘醇漫开,余韵绕喉,涤荡身心。原来真正的沉醉从不在于文字描摹,而在于每一次呼吸、每一口回甘的真切体感。
早餐时,作家许春樵老师说:“我也算祁门人,平生第一次来徽州,可咬下第一口艾叶粿时,就吃出了三百年前的味道。”初听,只当是一种文人情怀。直到他说出,祁门县志上有他家族谱时,那些文字的力量早已刻进了这片土地。原来,熟悉的口感早已种在血脉里,入眼的风景、泥土的芬芳、空气里的风、纯正的乡音、茶汤的滋味,都带着记忆。
黄山日报社退休的阮文生老师也来了,那疏朗的鬓霜是他早年编辑散花坞版面的时光痕迹,一如那手工非遗坊里的祁红,打造出了文学版面中最早的“祁门香”。我们在小木屋里煮着红茶,将那琥珀色的茶汤融入黄山文创的畅想中。“祁驿·群芳最”这座文化驿站,正悄悄挪移碗盖,让茶香飘散——圆形半埋地景建筑,如同打开的红茶罐子,开启茶文化之旅。“三开盖”的茶汤里,蕴含着历史荣光、时代奋进和未来期许。
小木屋内,茶汤融合,墨香从木棂缝隙溢出。许春樵老师来给我们授课,他的讲堂犹如亲手掀开“茶碗盖”,这些黄山文创的种子,一如育种基地的茶种,在时代的脉搏里生根、发芽。
蜕变的过程必然伴着痛苦,改良厂那些原始的文物级揉捻机、圆筛机记载着祁门人百年来改良祁红的艰苦探索,一如那万里茶道的时空跨越,尽显旅途之遥。许春樵老师在讲堂上脱口而出:“世界让我遍体鳞伤,我却让伤口长出了翅膀。”
此刻,我们终于读懂:祁门茶筚路蓝缕的征程,始于技艺的突围与追赶,成于科技的引领与探索。而黄山文创的转型,亦如一场静默的“基因突变”,就在这方驿站中,于瓷碗和茶盖的起落间悄然完成。
育种基地里,遨游太空的种子已归来,一颗、两颗、三颗……发芽的时光都被细心编号。祁门红茶从诞生那天起,注定品高一格、质胜一筹。如今这些不一样的种子开启了祁红茶业未来的时光之门。
一片茶叶的叶脉,亦是徽州乃至民族发展的脉络。祁门红茶历经沉浮,从风靡全球到一度被超越,其香断续,却总延绵。自1915年开启改良,到如今太空育种实现突破,百年坚守,从未停歇。这恰如黄山文学的生长轨迹,从传统文学的一枝独秀,到网络文学的雨后春笋,再到影视微短剧的全面爆发,生命力始终在时光里奔涌向前。
木屋里的热闹蔓延开来,微短剧《拆家野玫瑰》开机仪式正在“群芳最”举行。红绸落下时,茶香穿透晨雾,浸润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