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华诚(衢州)
人说“树小房新画不古,此人必是内务府”,话是刻薄了一些,终归还是有道理。树生长起来太慢。最近到各地走访了一些古树,那些长了一千年、三千年、五千年的树,缓慢地长出了自己的样子。现在的风吹过来,雨打下来,树呢,岿然不动,它们已不再轻易为微小的动静改变呼吸了。
芭蕉长得快些。那年山居筑好,书房外面缺了点景致,便从桃花溪挖了两株芭蕉回来种。起初不过一人高,四五年过去,长势蓬勃,两株发展成两丛十余株。两丛芭蕉彼此簇拥,高与两层楼齐平,春夜竹帘外听雨,芭蕉声声如琴,到了夏天绿荫如盖,为书房撑出一片无边的清凉来。
两丛芭蕉下,有一簇山栀子,暮春开花,花谢结果,到了晚秋,山栀子的果实变成深橘红色。芭蕉外,有一排南天竹高低错落,时值中秋,小果实还是绿色。变红的时候,剪取一枝,可以入瓶。有无花果三五棵,此时无花亦无果。一株紫藤,已有手腕粗,想起春日,满架紫花如云。
种花一年,看花几时。今年真忙,都在外头谋食,紫藤花开又花谢,而我在书房与花对坐的时刻几乎少有。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梅花,辛夷,紫藤,既不为谁而开,也不为谁而待,来去自如,唯那看花人,一腔心事,寂寥不已。
芭蕉树上有两枝花,长长地挂下来。妈妈说,已经开了好久。我在树下仰头观察,此花开一层花,花瓣就落一瓣,那花本来如果要结果,应当是和香蕉那样,沉甸甸的一大挂。再开一层花,再结一层果。可惜,它只是野芭蕉。虽然也有黄蜂在花朵上忙碌,结的果子却小得可怜。我在两广和海南吃过小米蕉,也是香蕉的一种吧,只比拇指大一点儿,皮也极薄。大概,在浙江是什么蕉都长不了果的。
想起日本江户时代的俳谐诗人松尾芭蕉。松尾芭蕉的名字里,有“芭蕉”,直接原因是他所居住的草庵外,真的有一棵芭蕉。大约在1680年,松尾芭蕉的弟子李下,为松尾芭蕉在深川的草庵庭院中种下一棵芭蕉。这棵芭蕉长得很好,叶子宽大,高过屋檐。邻居和弟子们便称他的住所为“芭蕉庵”。久而久之,他自己也采纳了“芭蕉”这个名字,取代了之前用过的“桃青”等俳号。
芭蕉其实很脆弱,虽然那么高大,到底还是草,不像松树、榉树那样坚硬,也不能用来做成什么东西。到了冬天,也就枯黄了,一刀就可以砍掉,到了春天,再一点一点地长出来。
果真是既脆弱,又无用啊。世上的美有万千种,而芭蕉,应该是最不功利的一种。三十三岁那一年,松尾芭蕉写下一首俳句:
生命,
仅仅是斗笠下的,
一块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