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 雯
时令到了秋分,秋色渐浓,秋意渐深,秋韵也悠长了。
“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早起去菜地,菜地在小城的边上,是问人“讨”来种的,不过两分地,是工作之余予我以慰藉的另一番天地。路边野草上、田里金黄的稻叶上挂满了露珠,晶莹透亮,走过时,露珠碎了,湿了裤脚、凉了脚背。
掀开藤蔓,泥土裂开了,是山芋胀开的。挖了几个,红皮黄心,大得很。豇豆、黄瓜已枯萎,连根挖去,撒上萝卜、青菜、菠菜、香菜等种子。第二茬玉米开花了,许是种得迟了,瘦瘦的。辣椒还在零星地开着花,茄子也是。
小城边上是大片的田野,散落着几个村庄。专职种地的比我这个业余种地的起得更早。一色的六七十岁、七八十岁的老人,三三两两在田地里忙着。秋收、秋种,除草、施肥,天旱时提着大桶小桶从渠里提水,运到地里一瓢瓢喂给蔬菜瓜果。在他们眼里,没有秋色,只有时令,只有在四季轮回中不停地劳作。当秋风扬起白发时,他们又老了一岁。
忽又想起我的故乡来,一个坐落在高山上的小村子。离开老家三十多年了,小山村也已无人居住。“墙头累累柿子黄,人家秋获争登场。”“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古人眼中的秋获场景如我小时候的快乐。秋风起时,山坡上的玉米熟了,吹得叶子沙沙作响。跟着父母和几个姐姐钻进玉米地掰玉米棒子,担回家里一家人围坐一起,父亲用玉米钻子钻玉米,我们用玉米芯掰着玉米粒。这些玉米是一家人的主粮。山脚下少得可怜的两分田里种的晚稻也熟了,父亲扛着“搭斗”摆在田里,割好的稻子一把把在“搭斗”里甩打,母亲用筛子筛去叶屑。一根扁担,两只装满稻谷的八斗篓,重重压在父亲肩上,一步一步吃力地走在上山的路上。平日里早饭煮玉米糊吃,若有客上门或是佣竹匠、木匠,会用自家种的“土米”煮粥,浓稠,还有点微甜。
屋后有一棵枣树,白露后,满树的枣挂满枝头,不等泛白发红早已被我们打光了。因为你不吃,鸟儿会抢着吃。房前山坡上长着两棵板栗树,高高大大。举着长长的竹竿抬头打板栗是一件挺累的事。有一次堂哥在树上打板栗,我在树下捡板栗,一只板栗掉在我头上,刺芒扎入头皮,胀痛了几天。工作后,买了几棵板栗树苗,种在了老家的菜地边上,现在长成了大树。每年秋天,嫁到镇上的姐姐会去老家打板栗,带一点到城里给我。
老家有几棵柿子树,是父亲种的。父亲走后没几年,柿子树竟也死了。
前几天,楼上邻居送了几个柿子来,趁着天“秋老虎”发威,削了皮,用线串起挂在阳台上。不几日就会变得外焦里嫩,特别好吃。妻子说,这是真正的晒秋呢。红的辣椒、黄的玉米、大豆、南瓜……五彩的果实晒在秋日的阳光下,是便于干燥贮藏的,却一不小心成了城里人的风景。最近看到一个短视频:一个坐着轮椅的年轻女子,独自外出旅行,遇到一位老人。老人家门口晒着红红的辣椒,两人亲切交谈。女子说:“把好日子晒给太阳看,也晒给游客看吧。”这大概是晒秋的意义吧。
秋风起时,秋声也跟着来了。秋声属于树木,属于秋虫。宋朝欧阳修的《秋声赋》云:“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只是他眼中的秋有些悲凉。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在众多流传下来的古文人作品中,秋多是离愁、哀思,是凄凉、寂寥。是望穿秋水,是明月空床,是“一点芭蕉一点愁”,是“梦又不成灯又烬”,是“眼底离愁数行雁。”我倒更喜欢曾巩的《秋声》:“八荒同一鸣,静里安得在?独有虚室翁,恬然故无改。”
现在的小区绿化得很好,给生灵提供了栖息之地。春天的鸟叫,夏日的蛙鼓、蝉鸣,秋夜里会有虫儿呢喃,许是蟋蟀、蝈蝈、蝼蛄、纺织娘等。虫鸣本无意,奈何人多情。唐代王维在一个有雨的秋夜独坐:“独坐悲双鬓,空堂欲二更。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杜甫写《促织》:“促织甚微细,哀音何动人。草根吟不稳,床下夜相亲。”白居易写《秋虫》:“切切暗窗下,喓喓深草里。秋天思妇心,雨夜愁人耳。”在他们眼里,秋虫是离愁、是悲秋,那虫鸣是哀音、是悲乐。在我看来,秋虫就是天生的歌者,让黑夜不那么死寂,那此起彼伏的虫鸣让秋天多了一分生气。
半树葱茏半树秋。小区门口一排高大的栾树在秋风里摇曳。栾花掉在树下,淡淡的黄,树上蒴果的颜色由绿变黄,由黄变红,渐变的颜色五彩斑斓,这是秋天少有的浪漫。
紫薇和木槿倒好,依然在秋里开着淡淡的紫。窗外,一排银杏长得有五六层楼高,叶子一天天变黄。待到深秋,就是明艳的金黄了。街道上的梧桐叶子在半绿半黄时最是好看。等到两场秋雨过后,楼下的桂花也会开了,白的、黄的,香气弥漫,沁人心脾。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更多的时候,秋色是属于乡下的。天高云淡,神清气爽。约上三五好友,去乡下。去看菊花灿烂、葵花朵朵,去看稻浪翻滚、橘子漫山。去村头,看那棵乌桕举起红色的火把,去看层林尽染的山峦惊艳深沉的秋天……或是撑一叶扁舟,在秋水里微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