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燕燕/文 韦乐/图
虽隔了些时日，可灵金溪畔那片粉红，连同那个村庄的文脉和烟火味，萦绕在脑海中，氤氲成灵山古村落的千年之梦。
总是和灵山有缘，初次上灵山，是2008年，因被单位抽调去开展非物质文化遗产田野调查工作，走访了那个挑着酒酿担穿街走巷吆喝着“灵山酒酿呃”的老人，还有住在山旮旯里祖上从明代起就从事竹编手工技艺流传至今的第20代传人。
前年春天，参加上海中国创意写作中心文学创作与研究联合基地（黄山—大灵山站）挂牌暨“烟雨徽州 诗意田园”黄山·大灵山创意写作研讨会，众人齐聚春意盎然的灵山，共话山海之约，共赴春天的诗意邂逅。
秋意浓，前不久，因陪同学，再次去徽州腹地灵金山、丰山二水交汇处，“上看半山间，下瞰居山巅”的灵山。车在蜿蜒盘旋的“呈灵潜”全国最美乡村公路上行驶，窗外沿路护栏栈道将人的视线伸向远方。很快，路边一巨石上红色“灵山”二字豁然入目，翠竹掩映、溪流潺潺的灵山村到了。
这个隶属安徽省黄山市徽州区呈坎镇，立于群山之上、隐于竹海之中的村庄，始建于后唐，传说方氏始祖方傑兴见这里“山环水绕、瑞气腾腾”，遂定居于此，繁衍生息。
下车，在浪漫花涧灵阳民宿接上同学，他是浙大旅游研究所规划学博士，提议先去村南水口转转。步入水口，湛蓝辽阔的天空下，天尊阁巍峨凌空、雕梁画栋，单孔灵阳桥跨溪而建，如长虹卧波。三间廊屋，让人有进去坐坐的念头。五福庙的飞檐翘角、翰苑坊的古拙典雅、名士祠匾额上的“恩荣”……聚集着灵山村的“灵气”，带着年深日久的气场，在秋阳中披着金光。任时光荏苒、岁月沧桑，它们朝朝暮暮、年年岁岁见证着灵山村和它的子民耕读传家。同学放眼远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眺望海拔600多米的高山上千亩明代古梯田？层层相连，弯弯曲曲的古梯田上，传说中的灵山贡米正稻浪金黄，在秋阳中逐层叠高。
灵山贡米又称红甘谷，曾被明清两朝选为宫廷御用贡米。有旧县志记载，“红甘谷，衢州白，产于灵山者名最著”。灵山千年古梯田所产的灵山米质软、味甘、粒大、口感好、营养佳，是做灵山酒酿的好原料。据说1963年外交部长陈毅率各国驻华使节来黄山，吃的就是灵山贡米，其品质滋味受到多国友人的喜欢。
穿过一块块粗麻花岗石铺就的街巷，依溪而行，一行人走到“天上水街”凤凰街，街道两旁粉墙黛瓦和马头墙错落有致，左边坐北向南，右边坐南向北，灵金溪水依着古老的山势潺潺流淌，沿溪的石条悬空挑出一二尺的独特创意，凝聚着古徽州文化的精华，引导今人用现代力学的结构原理去探索去解读。
和同学交谈，灵山村历代为仕为儒为商，名人辈出。“灵山十八弯，代代有做官”，明代大学士许国未出仕前曾在“灵山书院”开馆授徒；明代开国功臣李善长在灵山的“石山精舍馆”读过书。书声琅琅，穿越时空，与溪边村妇浣衣声、屋后鸡鸣狗吠声，融成悦耳的乡村乐曲。
边走边聊，突然目光被溪岸墙根一片粉色牵引，一丛丛、一株株的植物，倚着溪畔老房子，散发出粉红的光泽，宛如邻家女孩脸上那抹粉嫩的红晕，娇羞而清新。阳光慵懒地从枝叶间筛下来，植株纤细的茎带着韧劲朝着太阳节节向上攀升，椭圆形或心形的叶片翠绿油亮，顶端穗状花序微垂，带着乡野气息，粉盈盈地将流淌的溪水都映成了粉红。米粒般的花朵挤挤挨挨地聚在一起，像一群呢喃耳语的女孩子，引来几只鸟儿，叽叽喳喳地飞过来，翅膀在空中掠过优美的弧线。记得小时候见过母亲采花来做酒曲，称为“酒曲花”。这种花草其实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红蓼”，让人仿若走进白居易“秋波红蓼水，夕照青芜岸”的意境里。
天空是水洗过的蓝，几缕白云在空中游走。秋风吹拂，眼前天然本真、安静地立在溪畔，开得恣肆而蓬勃的红蓼花随风摇曳，在溪中荡起涟漪。听着千年泠泠的溪流声，嗅着草木香，须臾间，便有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恬淡与闲适。立在花水间的我，仿佛也成了一株不起眼的红蓼花，松弛而自在。
灵山红蓼花开季，村民赶早采来带露水的蓼花，用泉水清洗，晾干，再用石臼捣碎，汁液与干米粉混合，揉成汤圆一般大小，按序排列在铺有新鲜茅草的竹匾上，用上年的老酒曲碾碎撒在上面促其发酵。能闻到红蓼花的淡香时，放在阳光下晾干，红蓼花酒曲的制作就完成了。《本草纲目》记载：“常食红蓼，温中去恶气，消食下气。”红蓼具有活血化瘀、止痛、消食化积等功效。依山傍水、秀雅灵气的环境，宜人的山水、土质、空气养育了优质的糯米和曲花，因而灵山酒酿有着远离尘嚣的淡雅味，甜而不腻，清香独特。
徐徐走着，酒香不怕巷子深，一阵米酒的香味飘来，在一家挂着“徽州特产”“古法传承”红灯笼的酒坊前驻足。踏着青石上几级台阶，进入圆弧形门洞，几碗酒酿就端上了桌，碗中的糯米粒粒珠玑，中间一个圆圆的凹槽，溢满米浆，呈现羊脂玉般莹润、柔和的光泽。和山崖下，同学刚同我们看过的，那眼从地心汩汩渗出清澈的古泉水相呼应。又像古老时光给灵山酒酿盖上的一枚玉玺。据传，灵山酒酿始于明代，村民选用灵山本地优质糯米，用当地观音泉水洗净浸泡，加上吸取日月精华的红蓼花做成的酒曲发酵而成，制作时经过浸米、蒸米、晾饭、拌曲、发酵等工序，成就了这道徽州传统风味小吃。曾听灵山一个老太太说：“其实灵山酒酿主要在‘曲’，你们说的红蓼花酒曲才是灵山酒酿的魂，村里谁家女儿或媳妇生孩子，鸡蛋煎得嫩黄，加勺红糖，用灵山泉水烧开，放入红蓼曲酒酿煮，嗅到酒酿味道时，就能端给产妇吃了，保准把产妇养得脸色像酒曲花那样红润奶水足，娃娃吃得白白胖胖。”红糖酒酿鸡蛋自古以来就是徽州女人坐月子必备的滋补品。
桌上酒酿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舀一勺轻轻送入口中，此刻，灵山古村的千年文脉和手工技艺世代相传的传承密码被瞬间激活。软糯的米粒和着红蓼味的甜浆带着草木的清香经口入喉沁心，唇齿留香，滋味悠长，整个人神清气爽。出门时，感觉整个村庄都有了微醺的醉意。
灵山溪畔那醉人的红蓼花，那穗子上的粉红仿佛沉淀了徽州古村落的千年时光，开启了和美乡村新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