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笃明
公元1207年谷雨，徽州府黟县境内山峦叠翠、清溪回流，惠风和畅、春和景明。发源于县城西北章山的漳河，从峡谷间奔涌出枧溪庙，流经碧山村，蜿蜒而东绕县城经20里黟渔峡谷汇入横江。
枧溪庙地处章山峡谷入口，青山耸峙，漳水湍流，钟灵毓秀，景色幽邃，唐昭宗天复三年（903年）在此地建有遵孝寺。这天上午，枧溪庙来了一群青衫冠带打扮的士人，有皓首霜须的长者，有丰神俊朗的君子，也有风华正茂的青年，他们是世居碧山村的汪氏族人。此番集体出行，既是一场登览山水的文人雅集，也是一次缅怀家族先辈的追思之行。
碧山汪氏系唐越国公汪华之后，36年前去世的汪勃（1088—1171年）是家族的骄傲。汪勃绍兴二年（1132年）进士，由严州建德主簿起步，绍兴十八年（1148年）调升签书枢密院事兼权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封新安郡侯，因与当朝权相秦桧不和，一度辞官归家，去世后孝宗追赐龙图阁学士。汪勃后代人才辈出，长子汪作砺官至湖北提点刑狱，娶歙县祝景先孙女为妻，与朱熹父亲朱松互为连襟；孙辈汪义和、汪义荣、汪义端均为进士，其中汪义端为宋乾道五年（1169年）探花。汪勃告老还乡期间，常来遵孝寺清修静养。当天来遵孝寺的这群人当中，就有他的曾孙汪纲，时朝廷任命他为知太平县，未赴任即遇母亲去世，守丧在家。
众人览山川秀丽、逸兴遄飞，念祖荫恩泽、遥寄幽思。为纪念这次难得的家族聚会，他们仿照王羲之东晋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三日在山阴（今浙江绍兴）举办的“兰亭集”活动，公推同行中书文俱佳的汪济世撰文为纪，嗣后雇请工匠摩崖勒石，是为徽州大地上最早的摩崖石刻，后人称之为“章山题壁”。题壁气势恢宏，高10米，宽5米，共有楷书166字，每字高20厘米：“里人汪玉（廷珪）、珌（廷玉）、助（思顺）、安宅（择可）、献臣（舜庸）、元龙（子云）、济世（世美）、植茂（叔伯）、龙（仲允）、纲（仲举）、绶（仲章），仲章之甥方仲舒（少巍），以开禧丁卯谷雨日来游遵孝寺。廷珪向自孝感丞，以承奉郎致其政，思顺自荆南幕官，以通直郎致其政，是年俱八十六岁；廷玉七十六岁，择可七十五岁，皆康强过人，登览不倦，谈论娓娓，欢醉而归。时仲举以新太平宰，仲章以前宜黄簿适家食里中，如兹游倡，实一时盛也。济世遂书于此，以志岁月”。文中四位长者都过古稀之年，依然“康强过人，登览不倦”，还能“谈论娓娓，欢醉而归”，着实令人感佩不已。
值得一提的是，时以新太平宰适家食里中的仲举即汪纲，之后仕途一路顺遂，宁宗嘉定十四年（1221年）进直焕章阁、知绍兴府。接到朝廷任命的那一刻，不知道他是否会追忆起14年前那个春天在家乡的“章山集”。在任期间，汪纲开浚绍兴古运河8000余丈，修筑濒海塘堤，扩建贡院、校场、军营，重修府城及城门，大规模整修府城道路，嘉定十五年（1222年）在越国“越王台”原地重建“越王台”，成为绍兴地方历史上的名宦之一。《宋史》评汪纲“机神明锐，遇事立决。在越佩四印，文书山积，而能操约御详，治事不过二十刻，公庭如水，卑官下吏，一言中理，慨然从之”。《绍兴市志·人物传》载：汪纲“访民隐，除民疾苦”。“卒，越人闻之多堕泪，有相率哭于寺观者”。汪纲喜刻书，为宋代七大刻书私家之一，曾重刻《万首唐人绝句》。
“章山题壁”前临漳水，河谷中巨石错落、怪石嶙峋，中有一大石如斗侧置，上刻“石枧流虹”四个大字，笔法隶楷交融，字体宽博端庄，传为明代黟县县令石朴所题。伫足环视，悬崖峻岭，漳水湍流，“石枧”飞珠溅玉，日光下射，虹霓若隐若现，景色殊胜。岁月如流，自然不老，“石枧流虹”与“章山题壁”遥遥相对，这是后来者隔着时光长河对先贤的致敬。
智者乐水，仁者乐山。绿水青山间，蕴藏着中国哲学、中国智慧、中国文化、中国精神。清代知名学者、嘉庆年间安徽、江苏巡抚胡克家在《造碧山云门书屋塔记》写道：“章水澄流，其自章以达于浙，恃源而往，昼夜不息者，可以得为学之道。”千载而下，章水澄流昼夜不息，章山题壁镌刻历史，文脉如斯长流，文明薪火相传，这正是我在818年后的春天，翻阅地方史志重温818年前谷雨那天一群士人章山雅集逸事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