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和元
母亲用秋收的杂粮做月饼,其中最主要的成分是泼豇豆。泼豇豆颗粒饱满,表面布满麻麻点点的豆米,比豇豆籽大得多,蒸煮后,又糯又粉。母亲先将豇豆洗净晾干,再把豆籽和油乌发亮的粗砂子一起放入铸铁锅里,中火翻炒。那粗砂是母亲从倒水河的沙渚边挑选的,半透明,粗不过黄豆,细不过绿豆,在清凌凌的河水里清洗后,粒粒似珍珠,春节期间,粗砂炒过苕果儿后,饱浸苕油,乌黑发亮。用这砂子炒出来的豇豆籽,除了表面微微发黄,其色泽基本没变,里面却全熟了,香喷喷的。
我们手舞足蹈地跟着母亲来到村东头的溪边。母亲把碓头和臼窝用湿巾擦洗干净,然后把炒熟的豆子倒一些到石臼里。舂豆子是极富技术含量的活儿,一般都会舂得豆子飞溅。但母亲有办法:开始少放一点,力度均匀,恰到好处,那少量的豆子被碓头捣破后,再逐渐添加,慢慢就好舂了。我和姐姐弟弟可以帮忙。那沉重的碓头光溜溜的,憨头憨脑,在富有节奏的打击音乐中,它像磕头一样,挺滑稽。
皎洁的月光下,溪水淙淙,舂碓声在寂静的山村回响。豆子舂碎了,母亲用尼龙纱做的粗箩筛把豆沙筛在小簸箕里,粗渣倒入石臼,我们继续踩。两三次后,筛子上面就只剩下豆壳的残渣。炒熟、去了红衣的花生米,只需要舂成花生碎。黑芝麻则只要舂破就可以了。
浓浓淡淡的香味,弥散在静谧的夜气里,惹得秋虫在周围唧唧吱吱地唱,恰似美妙的伴奏。
那时,公办教师每月有四两肉票,在外地教书的父亲买回一小块五花肉,母亲将其切成细碎的肉丁,掺进装着豆沙、花生碎、黑芝麻的盆里,加入充分浸泡的糯米,把几粒矿盐放于碗底,添水,用菜刀柄捣碎、研化,泼入面盆,又加进两勺白砂糖,仔细地搅拌和匀,放置一边,让其相互渗味。
接着,母亲用微温水和面,将面皮擀成像切面那样的一大张,再划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正方形。母亲说,这和做人一样,要方方正正。做月饼的模具,是我家祖传的那只精致小巧的木盏,圆圆的,浅浅的,底部有一朵金秋的菊花,我们兄弟姐妹开始学习端碗吃饭时,都使用过。母亲把那正方形面皮垫入木盏,将馅料填平,面皮的四角叠上来,正好相互黏合。做好一个饼,轻扣在案板上。全部做完了,母亲将新榨的花生油,均匀地抹在大铁锅里,把饼子一一排进去,盖上大木锅盖,才到灶膛烧火。平时做饭,总是我们添柴烧火的,这次,连大姐都不准帮忙。母亲说,火一定要小,要慢,急不得。母亲一共开了三次锅盖,将饼子翻了三次面。这样,又煎又烙又焖,直到两面焦黄,饼才终于出锅,外酥内糯。
我真的无法形容那美妙的滋味!但我后来每次吃月饼时,总会想起母亲做的月饼,总会情不自禁地将之与那些松茸的燕窝的鲍鱼的月饼相比:前者“中有酥与饴”,食之“如嚼月”,终生难忘;后者则不会留下印象。
其实,特别难忘的,也不只是美味的月饼,还有那吃月饼的情景: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围坐在小院的石桌边,每个人手里捧着一块月饼,慢慢地品尝,一边抬头看月亮里的玉兔,和砍桂花树的吴刚。
我家的小院,也不是真正的庭院。母亲把门前野生野长的一些小楮桃树稍微地移栽、整理,就成了篱笆围墙。到了秋天,枝条长了,叶也落了,上面爬满豆藤,“满架秋风扁豆花”。月光照着紫色的扁豆和扁豆花,泛着淡淡的银光,朦朦胧胧的美,梦幻一般。月亮映在父亲的酒杯里,母亲说,这是月亮酒,团圆酒。父亲怕我们不懂,补充道,就是团团圆圆,长长久久。
岁月悠悠,九十三岁的母亲去了远方。我再也尝不到母亲亲手做的月饼了,但心底封存着一轮最圆最亮的秋月。她是我的生命启蒙,是我的精神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