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送走了客人,淑芳把茶杯收起来,留到明天起床到井台去洗。“洗脸洗脚吧。”她提着暖瓶给脸盆里倒些开水,从水缸里舀些凉水兑到脸盆里,手摸一摸温度正好,取下门背后钉子上挂着的毛巾递给姜一铁。姜一铁洗完脸把水倒进洗脚的木盆,又倒了些开水,把裤腿挽到膝盖,坐下默默泡脚。淑芳重新往脸盆兑上热水,用手在盆里抓了点水往小梓安脸上抹了抹,把她吃了一嘴干了结块的地瓜末洗掉,再抹一把水把小脸洗净,拿毛巾擦干。看姜一铁闭着眼不说话,淑芳忍不住唠叨:“俺觉得吧,老王刚刚说的话有道理。你看你,十年了,像只驴似的到处转,光知道建厂、修路,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也不知道跑跑上面领导。不说是提拔吧,也可以换个轻松点的岗位。你看人家老王多聪明,邹书记一来,他就经常往邹书记家里跑,要不茶厂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他一点儿事都没有……”
结婚以后,姜一铁自觉比淑芳年纪大,对她大多是宠让着的,在家老婆说什么他就干什么,不回嘴更不会争吵,相比隔壁的王逸富家每天的热闹,姜家倒是显得冷清许多。或许是受情绪影响,姜一铁今天没像往常般顺着淑芳,一边拿毛巾擦脚,一边眼一瞪:“这种话,你以后不要在俺面前说!俺工作上的事,你不要多嘴干涉。”姜一铁冲她发火,这还是第一次。淑芳一听先是愣住,反应过来后大声嚷道:“你跟程副县长拍了几次桌子,你当俺不知道?俺还不是为你好?”气得把手中洗脸毛巾狠狠砸到脸盆里,水花溅了一地。
夜里午时,所有的灯瞬间熄灭,房间和窗外连成一片,似黑洞一般,整个岑州古城刹那间陷入黑暗。窗外印刷厂有规律的“呱嗒、呱嗒……”机器声戛然而止,唯有小院南面隐隐传来机器的轰响。
“今晚轮到轻机厂用电。”姜一铁躺在床上,黑暗中轻轻飘出话来。淑芳不理。姜一铁毫不介意,继续自言自语地说:“俺明天要去西乡。电厂土建工程快结束了,省煤炭厅要来人检查。建电厂是大事,技术和设备要更新,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纰漏。俺必须亲自带队去跑。”淑芳仍是气哼哼地说:“别跟俺谈工作。你不是不让俺多嘴吗?”“你现在可以发表领导讲话了,俺绝对听。”姜一铁笑道,“现在这情势下,你还是让俺出去当驴好。”淑芳一听,坐起身来:“为什么?”姜一铁道:“你也知道今天开会的情况了。接下来,我要么每天开这种大会配合工作组搞审查,要么出去当驴跑工作。你的意见呢?听媳妇儿的。”“那你还是出去当驴吧,俺还安心些。我同意了。”
姜一铁慢慢支起身子,在黑暗里摸索到淑芳的手,抓在自己手里摩挲道:“谢谢媳妇儿。另外,俺先跟你说一下,接下来,俺可能会多跑杭州、上海……”“去杭州干什么?”“杭州建了两个全国最先进的发电站。这次岑州建电厂,俺想去取取经。”淑芳疑惑道:“不是用蓝阳市电厂的技术吗?你的想法跟县领导汇报了吗?”姜一铁叹口气,略带无奈地回答:“程副县长分管我们工交局。俺把想法提出来之后,他确实坚决反对,还跟俺拍桌子。他拍,俺也跟他拍。有不同意见可以谈嘛。既然让俺管,俺当然要坚持。俺跟邹书记谈过几次,要建就要用最新技术。最后他同意俺的意见。”
“你去吧。平常有春花帮俺,家里没多少事情。就是有什么事,单位同事不都在嘛。”淑芳把头靠在丈夫肩膀上:“只要你人好好的,怎么都行。”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岑州古城的照明由私营电气公司开办运营,仅有一台三十千瓦的柴油发电机组运行,年发电量两三万千瓦时,公司用户不到一百八十户。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这家私营电气公司在政府扶持下继续运营,满足古城居民和主要干道的基本用电需求。无奈新中国成立初期柴油供应短缺,岑州交通运输十分不便,一开始靠松脂油作为发电燃料。随着国家经济逐渐好转和人民生活水平提高,生产恢复了正常,用户量也增多了,到公私合营时,电气公司增加了三台柴油发电机组,用户增加到四百五十户,发电近九万千瓦时。用户增加的同时,岑州工业开始同步发展,但由于电力基础太薄弱,工业发展步履维艰,仅有的发电机组只能满足照明用电,始终延续着晚上十二点全城拉闸限电的规定。一些工业企业自行购置小型发电机组发电,开始有了工业用电。后来小型发电机组根本跟不上岑州工业发展的脚步,岑州政府只好请示行署,经行署同意,由行署所在地蓝阳市向岑州县城方向的西乡架设一条六千伏的高压线路,全长十六公里,再架设一条由西乡至岑州距离十二公里的六千伏高压线路,以满足岑州民用电、工业的基本用电。即便如此远距离电力输送,新中国成立十多年了,岑州至今依然是居民用电至晚十二点,停电后各家各户点煤油灯照明。工厂停电不能停产,于是制定了晚上十二点后各工厂轮流用电的制度。
电,是一个社会文明的象征。电力供需矛盾限制了岑州的工业和经济发展。姜一铁结婚后重新走马上任工交局领导,他上任的第一个心愿就是让古城灯火通明地彻夜亮起来。在江南省煤炭厅全力支持下,决定在岑州的西乡建设新型汽轮发电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