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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一个人的下梅(外一篇)

日期: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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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陈 芩 (南 平)

  走下梅,是在一个夏天慵懒的午后,天空开阔,云淡,风轻。太阳光线很强,白色,照得人身上炽热。身旁的流水带来了些许的凉爽,看到不远处,有一只蜻蜓,轻盈地站在横穿村子当溪边的绿草上,这是下梅欢迎我的第一个小精灵。我有很多怀旧的情结,下梅是一个好地方……

  进入村中,放眼望去,中间流水,房分两界,沿流水两旁,太阳照在桥中间,明晃晃的,有迷人的光晕。屋上挂红灯笼,给黛色的屋宇添一点艳丽,在艳丽中更显其沧桑。沿溪畔,美人靠,依然在,只是没有了那手拿团扇的美人,而是悠闲的老汉或者天真的少年。

  美人靠上,独自凭栏,极目远望。这有着江南小镇的气质,小家碧玉,幽静淡雅,充满温馨。在这静静地看着流水,仿佛回到远远的明清。有月的夜晚,若是温上一壶酒,要几碟茴香豆,沿河再来一两条乌篷船,那么世间的沉沉浮浮也就随风了。

  美人靠的两旁,村民们在挑拣茶叶,动作娴熟飞快,神情一派悠然。这里过去的繁华渐渐地远离,已然没有了一带商地的气息,有的只是遗忘于尘世的宁静和淡定。屋子大多是木建的,显眼的一处,有一高大门牌,青砖瓦屋,好像被冷落了,一副寂寂的样子。看此,忽想,雕栏玉砌在,只是朱颜改。漫长的岁月,湮没了许多沧桑和寂寞,风月淡去,浮华褪尽,很多时候无法用言语表达。

  直奔那高大的门牌而去,走近,觉得有一种压力。许是时光带来的,许是奢华带来的,直到我的内心。因为雕刻得精美和讲究,显示主人当时的气派。这就是下梅著名的邹家大宅,经过常年的风蚀,还是屹立在下梅的溪边,石栏石阶,门楣屋檐,厅堂里巷,淡去悠远时光,也淡去昔日的光彩,但是,神韵还在。眼前耳旁仿佛就出现了邹元老和他的四个儿子,经营武夷山岩茶的景象。

  悠闲地走,仔细地看,认真地想,我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孑然一身,踽踽独行。中午的阳光时而进入大院子,照得院子一片的光亮,也照在我的身上,热风时而吹进,但内心安详。我走过邹元老的主屋,穿梭在他的四个儿子的住宅,他们的屋子各自规整,布局讲究,但是又有区别。

  总是仰头看门楣,看屋檐,这里似乎就汇聚了建筑所有的精美,中国的美学、中国的民俗、家族的希望好像就在这门楣和屋檐上。一处雕一个蜂窝再来一只猴子,寄托了“封侯”之意;一处来一只喜鹊,再来一枝梅花,显然是“喜上眉梢”,至于“福禄寿喜”四星,那更是常见。有的屋子,有天井,纳风水,纳阳光,在天井中央摆上花架,上几盆兰花,挂几盏灯笼,喜庆中不失风雅。建筑高超的技巧和历史文化的脉络,在此得以完美体现,展示了悠远的生命力。

  走出邹家,已接近傍晚,太阳斜斜地照着,这时的小村,最为美丽,夕阳、墙垣、小桥、戏台,和着斑驳的墙院都镀上了一层余晖,气定神闲,温婉平和。回望邹氏庭院,在太阳的斜照下,还是那样的苍古。邹氏家族发展的时代,也是江南茶商和晋商之间交流的时代,我的脑海里,一端浮现乔家大院,一端连着武夷下梅,在历史纵横的路上,我在邹家大院和乔家大院之间神游!

  院子外面的墙上有一幅地图,上面绘着当时茶叶的运销之路,没有去考证乔致庸是否真正到过下梅,但是,下梅,为当时武夷岩茶集散地,邹氏家族的茶从下梅源源不断地运出,往北方、走俄国,直到欧洲,这是毋庸置疑的。

  于是想,邹家,代表了一个时代,一个武夷山发展的时代,平和正是它能够保存到现在的缘由。茶文化的兴起和昌盛,给武夷山这一片美丽的山水带来了人文,这是武夷山在山水之外的精、气、神,是武夷山灵魂的东西。走出下梅,来到村外,落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泛起淡淡的金光。

  梅溪缓缓而流,一抹绿色,天空倒映在水中,水如天,天似水。遇见一两个收瓜回来的村民,据他们说,邹氏家族茶运繁忙的时候,梅溪有许多的古渡码头。现在,这一川碧绿的梅溪水,依着下梅村,无尽、悠长、绵延……

  我还知道,这梅溪的上游,就是柳永的故乡!

  青城山:一树凌霄花

  我竟不知,有这样的花,开在这样的所在。

  来到天师洞,站在高处看山,霎时感到山水的灵气。青城,名副其实。整座山,松涛水声盈耳,深浅绿色满目。

  极目而望,远山如烟,时而有雾升腾,迷离渺远。 

  近处,视线之下,天师洞的殿台楼宇瓦缝参差,满眼黛色,庄重神秘。

  忽然,看到一树红花,在参差的黛瓦中突兀而出,耀眼引人。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的呢喃”,初夏的青城山,还有春的痕迹。远处、近处,叠着翠绿,流水潺潺,花开满树。

  我和半了为这样一棵树而亢奋,寻着最好的位置为这一树夏花留影。 

  “半了”,是笔名。这女子清丽的词读太多,写太多,笔名也婉婉约约的,如这一棵树上的绿藤红花。

  我问:“你为何叫‘半了’”?

  她答:“给自己起个笔名的时候,觉得人生时间已经过半,所以叫‘半了’了”。

  我说:“我是女人,我更喜欢另一种解释,不是人生半了,而是尘缘半了”。

  她笑,不答话。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漫漫岁月催人老,人生半了未免有些悲戚。尘缘半了应该是空灵超脱的,甚至有一些禅意,如眼前这样一树花,仿佛了却尘缘,远离尘俗,远离卑琐,开在天师洞。

  仔细看花,开在青藤上。而青藤缠缠绵绵地绕着一棵罗汉松,附干得木而上,开出花朵,灿然枝头。一阵风来,枝条随风摆动,又柔柔弱弱起来。花也微微地颤动,闪闪烁烁地在你的眼前,乱红一片,自成风景。

  下了台阶,沿着花的方向走。在殿与殿的一个很小的空间,我看到这一棵树,一棵开满花的树。站在树下,抬头仰望,花是“凌霄”。

  我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凌霄花的,婆娑的生命之藤从树底开始攀缘,到高处后才慢慢地有了花朵,越高花朵越盛。花色红中带些橘黄,一朵一朵地像喇叭高唱。惊诧于这柔美的花,有一个阳刚的名。后来才明白,“凌霄”寓意执着向上,这是一种气魄。

  一丝清凉透来,是起风了。枝条柔弱处,落下几朵花来,散在地上。我蹲下看花,仿佛凝视毫无萧条惨淡之气,没有凋落的凄楚,还是那样的艳丽。

  于是想起了送别西楚霸王上战场而慨然自刎的虞姬,凋零之中有一种绝美。我知道,梅兰芳、张国荣、李玉刚这三个男人都饰演过虞姬,究竟谁最美无法评判,但是有一点是共同的——美艳无双,风华绝代。

  美艳凌霄附于阳刚的罗汉松上,正像虞姬的魂灵附于梅兰芳等这些男人的形体之上。这样的想法有点奇异,但是这样的组合绝妙。

  在树下盘桓一阵,出了大殿。再回头望,凌霄花没于我们的视野,只有错错落落的檐角相向。

  离开天师洞后,我们没有继续登山,没有走上清宫和老君阁,很遗憾。 

  下山,和当地卖小点心的农人打招呼,他们的普通话中有川蜀余音,平平仄仄地回荡在山谷里。

  那一树的凌霄花,就在这平平仄仄的川蜀语音中,开开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