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闻婷（衢州）
乾隆四十八年（1783），六十八岁的袁枚扶杖叩开黄山门扉。这位自由随性的“随园先生”在《游黄山记》中自嘲“七十扶筇涉险忙”。慈光寺的老僧见他鬓发如霜，劝他在山脚雇位“海马”背他上山——这原是黄山山脚附近村民的营生之一。终年在黄山攀爬采药的壮汉，对地形极其熟悉，背负游人上山如履平地，尤其是一些瘦弱的书生，这个行业类似今天的轿夫兼导游。诗人朱筠也曾借助一位樵夫的脚力登上黄山，盛赞其“渡云海如马之驰来，登绝岭如履平地”，故这些以此为生计的村民得了一个与黄山云海相得益彰的诨号。
袁枚初闻，不以为然，嗤笑道：“老夫竟成襁褓儿？”不过他最终被年龄打败，还是伏在壮汉背上才得以轻松登顶，由于他本人没有出多少力，湿透青衫的是黄山的云雾而不是汗滴，穿过百步云梯的飞岩流瀑，待至鳌鱼峰顶，落日正坠入云海，霞光泼在花岗岩上，竟似天地熔金。他匆匆补记：“万山皆在下，一石独占天”——世间写黄山日出的诗词众多，写落日的甚少，这倒是替黄山群峰题了块独一无二的匾额。
三年后，七十一岁的袁枚再次踏上旅途，这一次他前往浙西，途经衢州入闽，不知是否参照了先人的行程，他先是水路舟行，饱览江南水乡沿途粉墙黛瓦之美，登岸后再翻越仙霞关入闽，领略崇山峻岭之险。
黄山与仙霞关的渊源，早在袁枚远游前已埋下伏笔。黄山脚下的徽州人以新安江为动脉，将松萝茶、歙砚与徽墨装入乌篷船，顺流而下，经衢州、严州直抵杭州。这条水路既是商路，亦是文脉——徽州学子多沿此道赴临安科考，而仙霞古道延绵处，兵戈烽烟与笔墨沉香自古繁盛，此处还是“海上丝绸之路”向陆路延伸的纽带，黄山松涛与仙霞竹影早已在舟楫往还中暗自交织。
在如今的仙霞古道景区内，有一座五十多米长的碑廊，陈列了二十六块诗碑，镌刻了历代文人名士途经仙霞古道时留下的二十篇诗文。徐霞客两度经仙霞关入闽游历，张九龄、王安石、陆游、朱熹、杨万里、辛弃疾在此留下足迹。徽商茶担、闽北考箱、两浙盐篓在此碰撞，古时商贾重道，在当代“浙皖闽赣”四省边际协同发展的蓝图中获得回响。
“千盘难度鸟，万岭欲藏天”，袁枚在仙霞岭写下的联句，基于松涛与云海相互偎依的山水天然，而今的“松云之约”则在现代文明中焕发新生。2023年通车的杭衢高铁，将两地通勤时间缩短至八十七分钟，钢铁长龙每日往返运送旅人，随着2025年衢黄铁路列入国家中长期路网规划，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更显深切，渐次开通运行的铁路如山之脉搏，当黄山的松涛与钱塘江的潮声在杭衢高铁的轨道上共振，当浙皖闽赣的界碑化作生态廊道上的导航坐标，这场跨越两个世纪的“松云之约”，终以山河为纸、以人烟为墨，写下古老土地最灵动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