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细 竹
六月的假日里，想写“春风又绿江南岸”的“绿”字没有写成，如今暑假忙，又想起来这件悬而未决之事，还是决定把它写了。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瓜洲，在长江北岸，与镇江（京口）相对，一言以蔽之，这是王安石想念金陵的诗，钟山是他在金陵的息肩之地。我们今天读了，只感到船行之快，小孩子把脚趾挂在船沿边荡水玩，心想瓜洲、京口，一水可通，钟山、金陵迫在眼前，行将在岸上玩耍的喜悦。诗人的“等是有家归未得”，那是怎样的感情呢？
王安石喜欢改诗。谢贞的《春日闲居诗》“风定花犹舞”，王安石“改‘舞’字作‘落’字，其语顿工”（《彦周诗话》）。对自己的诗，更是不惮多改，尤以“春风自绿江南岸”见诗人美丽的想象。
洪迈《容斋随笔》卷八云：“吴中士人家藏其草。初云‘又到江南岸’。圈去‘到’字，注曰‘不好’。改为‘过’，复圈去而改为‘入’。旋改为‘满’。凡如是十许字，始定为‘绿’。”作者认为“到”“过”“入”“满”等字都不理想，只有“绿”字最为精警。大约春风一披拂，百草始生，千里江岸，泼地绿，确是感到一个春风了。
确实是这样的。春天来了，江岸的竹子，园里的菜，都一天一天地绿得可爱。走在江边吟着“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觉得喜悦，因为一忽儿工夫，青草铺平了一切，岸边又是最好的草地，那上面又都最显得有风了，所以我们读书时是在那里描画风景。人家说“春风自绿江南岸”写实隐喻，好漫长一段故事，我愿作这样的解释。
然则，后来读《送和甫寄女子》，见他在诗里又说：“除却春风沙际绿，一如看汝过江时”，也许是得意话再说一遍罢。然则，这“绿”字拂动之法，在唐人诗中却已屡见：丘为“东风何时至？已绿湖上山”；李白“东风已绿瀛洲草”；王维“明年春草绿”；王常建“主人山门绿，小隐湖中花”……难道他忘记了吗？
结句“明月何时照我还”，脱口而出是自然的事了，我们今日读了，也是自然地想起儿时暑假的月亮，心想月亮上有一女子，还有树，怎么我们不见呢？是不是它们也如小孩捉迷藏一样藏在月里头，不给人看见，所以我们只见明月了？心想，明日不必赶学，可以睡到三竿。
小时读书
近来，捧了废名《小时读书》来读，文中多的是“读什么什么”，看了觉得很欢喜，又忆起自己做小孩子时候爱读书，便取他这题目来自用。
读《甲行日注》，当下简直是了不得的爱惜，觉着作者真是世上另一之我了。然则，琐琐凄厉，愈读愈苦，终于不忍读下去了，然则，这一本小小的册页，却动我一个好意思：将一日之中起卧、饮食、风景事细细诚恳写出，时节如流，回思总不是虚空，竹头木屑，也可有相当的用处罢。
读《湖心亭看雪》，心想，难得短文章，半日总能记下了，又隐约感到作者距离我很近。多年以后，读他《夜航船》《陶庵梦忆》《西湖梦寻》，才晓得这样一个人，不但离我很近，且又悦乐，又辛苦，又长寿。
读《聊斋志异》，于子夜一人的窗下，各色的鬼狐美人，愈读愈怕，愈怕愈读，一屋子的冰森，仿佛鬼物在身后了。
读《红楼梦》，仿佛还未读，便已晓得它的空气是极好的，描写和语言是极漂亮的，待一翻开，满园的男孩子女孩子，不知该看哪一个了。且说，《红楼梦》尊重女孩子人格这一点，又怎不令我们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