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这确实是个问题。花那么多钱投资的钢厂,八米高的炉子杵在那儿,又有现成的专业技术人员……好家伙,现在别说下面公社,县直属单位也自己炼钢……那还要我们钢厂干什么?”姜一铁有话直说:“有件事想跟你们沟通一下。前不久,县人事局的钢锅炉炼出四吨铁,全局上下举着红旗敲锣打鼓地去冶金指挥部报喜,结果县中的一个物理老师去检查,一看都是没烧好的。我昨天去了冶金指挥部,听他们说金石区也去报喜,说又炼出了五吨铁,让指挥部通知上海方面派车子来运走。上海的车子今晚就出发来岑州。我觉得吧,这事情还是慎重些为好,别再出什么纰漏。但是我出面不太好,金石区会觉得我们钢厂去挑他们毛病。正好两位领导在,这事情也归你们工交办的工业科管。你们看能不能出个面?”
“有这事?我们一点都不知道啊。老吴,你的意见呢?”萧达脸色一变,转头问吴国中。兹事体大,一把手不在,两人同为副主任,要统一意见才能上报。“我觉得这样处理有些草率。”吴国中不像往常般轻言细语,高声说道,“万一上海来人来车,到了以后发现炼得不合格,空跑一趟事小,搞不好会闹出大笑话。李副书记不在家,我的意见是马上跟县委邹书记汇报再说。”“好,我同意。我们抓紧时间,现在就去。”萧达转过脸对姜一铁说道,“我们走了。你们几个老乡踏实吃饺子,晚上婚礼上再见。”“工作重要。现在有家了,饺子以后有机会吃。那我也不留你们二位了。”三人边下楼边相互握手道别。姜一铁再次道谢,见二人出了院门,便转身向王逸富家走去。王逸富一家被县里临时安排住在建筑队第一排宿舍楼,占了两间单身汉宿舍。
“终于有家了……”姜一铁脚下迈着轻快的步伐,心里美美地想着。似乎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饺子的鲜香,姜一铁上扬的两嘴角禁不住咧到耳根。
傍晚时分,办公楼一楼会议室的灯亮了,今晚的婚礼现场就设在这里。 会议室正面墙上,端端正正地挂着毛主席大幅印刷画像,画像两边是鲜艳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和中国共产党党旗。长条形的会议桌表面,刷的红色土油漆呈块状起皮,斑驳毛糙的桌面上,提前摆放了一圈白瓷蓝色彩绘茶杯,有几个杯子的口沿处已经磕碰破损。会议桌四周依次摆放着木质靠背椅。与平常严肃的会场氛围不同的是,细竹编套的几个暖瓶都用糨糊贴上了红喜字。大老徐围着会议桌转了几圈,一手挨个儿检查杯子别漏放了茶叶,一手紧紧攥着一只黑色人造革拉链手提包。他人走到哪儿,身后七八个孩子都不远不近地紧跟着他,一个个眼睛冒光盯着手提包。门外院子里三三两两地站着许多人,不少是建筑队的工人和家属,知道今晚姜一铁结婚,都出来看热闹。大老徐身后的孩子越来越多。“喜鹊哥哥尾巴长,讨了媳妇忘了娘。日照日夜挑丈夫,挑得丈夫狠了心……”一个孩子带头唱起当地民谣,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去去,别瞎唱!都别跟着我了,回家找你们爸妈去。”大老徐明白孩子们馋的是他包里的喜糖,故意凶巴巴地眼一瞪,孩子们吓得一哄而散。他一眼扫见王逸富的老二姑娘小宛和老三小子王鹏、马保石家六岁的闺女小凤莲、萧达的儿子萧苏亚不知什么时候也混在要糖的队伍里,犹豫了一下,想想还是得把包里的喜糖守住了。
天暗下来了。王逸富夫妻抱着老四,马保石夫妻牵着二小子,陪着新郎新娘下楼。有的客人已经在会议室里坐着,有的还在外面站着。马文氏一眼看见自家大闺女夹在小子们中间盯着大老徐,满脸吃不上糖那可怜巴巴样,噘嘴便冲大老徐喊道:“大老徐,你还不赶紧把喜糖拿出来?”“我刚刚偷偷塞了两个给她了。现在不能全拿出来,不然全让小鬼们抢光了。”大老徐“坚守阵地”不让步。
新郎新娘站在会议室门口和客人们握手寒暄。夫妻俩都是外乡人,岑州没亲戚,今晚来参加婚礼的,除了一起南下来岑州的好朋友,其他便是新郎新娘单位的领导和同事。等了一会儿工夫,县委组织部杨部长走在前、萧达和吴国中紧跟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