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振秋
当时,苏州、杭州、广州出现许多城居地主、达官显贵、富商巨贾,都在纷纷建造高门大第,竞相豪奢,就连众多的市井小人也都喜欢建房舍数间,用于栖身之所。
“你们没有到过苏杭,也许不知道那里的繁华程度。那真是一个个店铺林立,屋宇相连,茶馆酒楼,鳞次栉比,往往连绵数里不绝。我家中藏有宋朝张择端那幅《清明上河图》的风俗画,你们拿出来看看就明白了。”程熹礼侃侃而谈,满脸博古通今的自得之气。他心里想,洪朝奉自以为道山学海,我以后会让他愁山闷海。程熹礼一直记恨那次诗文会,总以为洪朝奉不是替他解围,而是故意戏弄他。
“老爷,为什么要看这张画呢?”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仆人螺蛳如坠云海,一脸茫然。“那画中有瓦屋鳞鳞,俱以木成的风景,就好像是现在的杭州城和其他一些城市里的建筑群。这些楼房建造时耗费木材甚多,而且极易发生火灾,不烧则已,烧则必毁百家或千家,许多高楼庭院、台榭亭阁瞬间化为灰烬。火灾后,人们又要在原来的废墟之上重建,每次所耗的木材真是难以估量。”程熹礼人在徽州,却精通都市风俗。他说完这句话,肚子里又在咕噜着:“三代不读书,就是一窝猪。”
“老爷,这些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螺蛳听了这话。
还是懵懵懂懂。“这两年江南一直干旱少雨,很有可能发生木材危机,这对我们来讲是重大商机啊!”程熹礼此时颇有几分预言家的风范,花窗外,知了叽叽喳喳地叫着,热风一股股地向花窗涌来。
程熹礼就在梅溪河畔广贮木材,他不仅广收松木、杉木,也收购不少榉木、樟木、榆木、槐木,还叫伙计们到徽州各山场“拔大毛”。山场中的林木,有的长得快,有的长得慢,砍去大树以利小树成长,梅溪人叫拔大毛。程熹礼要求大家拔大毛要彻底,能砍的大树,都要尽量砍下来。
程熹礼收购了数量巨大的木材,不入库,不贮藏,直接请老匠人捆扎成排筏,停放在梅溪河上。等待雨季,迎接河水暴涨,梅溪河的木材汇入新安江,过钱塘,直入杭州城,程熹礼称此是“漂杭州”。昌江也有一部分木材商人在广东,程熹礼称之为“漂广东”,广州路途遥远,他高价雇用了梅溪船老大一班人去干,自己则直奔苏杭。程熹礼这次囤积木材,雇了很多人,租种义田的十八家佃户正好是农闲期,也全部跑来替程熹礼打短工赚外快。攀山伐木、搬运木材、捆扎簰筏,人山人海,数里长的河滩尽是他的雇工。歇工休息时,程熹礼要伙计们学习唱歌,就是那首《徽州府由严州至杭州水路程歌》,其实就是为了让大家熟知水路的行程。歌曰:
一至渔梁坝,百里至街口,
八十淳安县,茶园六十有,
九十严州府,钓台桐庐守,
橦梓关富阳,三浙垅江口,
徽郡至杭州,水程六百走。
众人排起整整齐齐的队伍,犹如一支即将开拔的远征军,歌声响遍梅溪河。
“徽州这些粗人匠师也这样有文化。”路过的行人,由衷地称赞着。
“我们徽商能发达几百年而不衰,就是因为喜欢读书,书中自有黄金屋啊。”程熹礼自豪地回道,此时,他觉得自己不仅是一个生意人,更是一个文人骚客。
这天早晨,驼峰乌云密布,沉沉地压在梅溪河上,大雨开始倾泻,徽州进入梅雨季节了,梅溪河的水由碧转黄,水流湍急,水位渐渐升高,正是放筏的好日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