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范向东
或许你信步齐鲁大地，盘桓于孔林之中。一棵树，又一棵树，挺拔苍劲。碑上记载：某朝种植，某代补栽，历经了十几个朝代。
或许你深入西南峻岭，跋涉于群山之间。一棵树，又一棵树，如盖茶树。考证为：天然生，天然长，不下千年。
也有人踏进高原荒漠，出没于无人之地。一棵树，又一棵树，沧桑胡杨。老人说，生千年，枯千年，不朽再千年。
现在，我登临黄山。山之巅，一棵树，迎客松，左临壁仞，右依峭谷，下据磐石。并崖而立，遒劲横伸。盘根八百年，郁郁葱葱。
我坐在它的枝下，它站在我的面前，无语相望。游人呼呼前来，几声惊叹，一阵拍照，匆匆而下。我静静地注视着它，希望它能看见我，看见一个不愿意离去的来客。
雾霭忽然弥漫，笼住树的身影，宛如泼墨。它还是站在我的面前，我仍是坐在它的枝下。在清明与混沌的化境中，我幻想着树，思索着人。
人，奔突征伐，号令天下，自视强大。树，不飞不跑，不呼不唤，默自成林。人，蹦跳在地上、天上，傲视着人间、世间。树，扎根于土中、岩中，屹立于风中、雨中。
人们坐拥华美楼堂，你只用风雨作为遮挡。人们享有海味山珍，霜雪才是你的玉液琼浆。于下盘结、扎根，随山势一同生长。于上勾连、成荫，容鸟兽自由歇息。一片林海，又成了生灵的乐土家园。
一棵树，不言不语千百年。人们数着树的年轮，可曾留意自己的年华？众生若是一棵树，人类就是它的一条枝，人生只是它的一片叶。随风抖动，随时落下。
我们比树勇猛，却没它坚忍。我们比树灵动，却没它敦厚。人类既相互呼唤，又相互摧残。树枝枝蔓蔓，已成林连片。人类不能盘踞的地方，你扎根生长，可以是泥土，可以是坚石。人类不再挥刀的时候，你自由生长，不论是冰雪，不论是冽风。人类自称灵长，为什么没树寿长？人类披荆斩棘，为什么没树坚强？攀爬没有高处，折摧并非力量。千万年来、千万年后，松间明月依旧，石上清泉长流。
人非草木，而草木岂是无情？无声，不是胜过有声吗？无形，不是强过有形吗？众生不一，各有不及。每一物，自有它的生长之道。我们站不成树的连理，我们能否结成众生的同道？人类就是一切的主宰吗？原来能把山峦覆盖的，不是冰雪，就是草木。我们还在骄傲地嘲笑吗？我们还能任意地伐戮吗？
云散雾去，天地显现。清风吹拂衣裳，山色依次展开。我似看非看，似听非听，恍然不觉，如在梦中。此刻，既不要束发高髻，也不必散发飘扬。只需静坐，满眼风光。
有喧声传来，顿显热闹。且请游人给我拍照，留下一幅山水画——树在我的面前，遮盖一切。我在它的枝下，安坐。你看，我心生欢喜，面生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