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姜一铁所谓的“新房”,设在总指挥部办公楼二楼的一间房内,是新娘子陈淑芳住的临时宿舍。陈淑芳原先和一个女同事住。岑州县委积极贯彻中央“以农业为基础,以工业为主导”方针,从县直机关抽调人员下放到县里贫穷且落后的公社乃至生产队。女同事是竹编能手,充实到农村生产第一线去了,留下淑芳一个人住。虽说姜一铁来岑州这些年兜来转去在好几个单位当过领导,但一来是外乡人,在岑州无亲可投,二来县里曾经两次给南下干部分配公房,姜一铁都以自己是单身汉为由,主动把机会让给了拖家带口来岑州的南下干部,眼下被临时抽调到钢厂大炼钢,更是无房可分。准夫妻俩正为住房纠结时,县人民委员会副书记、县工交办第一主任李茂松听闻此事,立刻伸出“橄榄枝”,以能分一套家庭住房为福利,邀请姜一铁入住大院。于是,姜一铁成了新娘单位的家属。
“老姜,老姜!”大老徐一进大门,就在楼前底气十足地喊开,声波在空旷的场院随空气向四面散开。
二楼靠楼梯的门打开,传出一男子声音:“大老徐,快上来!”话刚落音,新郎官姜一铁走了出来,身后紧跟着新娘子淑芳。新郎官“老姜”也不老,三十一岁,新剪了额头清爽的三七分头发,宽阔的额头一览无余。和岑州当地人偏黄的肤色截然不同,这个来自山东的新郎官,身高一米七八,挺直的腰板,一身藏青色咔叽布料中山装,一张白净的长方脸,皮肤细腻有光泽,鼻梁高挺,眼睛细长,闪着炯炯有神的光亮,尤其是突出的两道剑眉,眉峰上扬,显得英气十足。辨识度极强的嘴巴——下嘴唇长得比上嘴唇略厚且长,但凡开口一笑,嘴角能咧到耳根,即便不笑,两嘴角亦始终保持上扬的状态,给人一种很坦诚的感觉。都说“山东大汉”,往往让人想到“五大三粗、大嗓门……”,眼前的姜一铁不仅挺拔高挑,偏偏还长着一双弹钢琴的手,十指白净、修长,虽然因战争年代落下病根,其中一根手指头始终弯曲,却丝毫不妨碍他抬手举止间,悠然从容的仪态。
大老徐一见姜一铁,黑黝铁青的脸瞬间堆满笑容。要论姜一铁和大老徐铁哥俩的情谊,得从古城解放之初说起。大老徐出生在得之即得天下的兵家必争之地中原,靠近山东,他十七岁参军,给营长李茂松当通讯员,那年跟着部队攻入县城,解放了岑州。军管会帮助地方政府建立政权后,大部队便迅速撤离南下,而李茂松接受组织安排转业留在地方工作。大老徐被安排到县公安局负责古城的治安保卫工作,跟随李茂松成了第一批留在岑州工作的南下干部。语言不通加上生活上诸多的不习惯,大老徐如同一只离群的孤雁。之后北方干部陆续南下,一直到六年前姜一铁的出现,大老徐总算是如同子期遇上伯牙,两个既是同龄又同为单身汉的北方人成了铁哥们儿。只不过相比大老徐的黑黝粗壮,姜一铁则多了些许文气。
大老徐顺着红砖白灰砌成的楼梯上到二楼,才将眼光投向比姜一铁矮大半个头的新娘陈淑芳。淑芳脚踩一双崭新手工自纳布鞋,下着藏青色宽松的裤子,上身一件绛紫色细灯芯绒袄罩,圆圆的脸盘子,编了两根又粗又黑的大麻花辫,辫子发根处系着两根亮眼的红绸带,整个人上下都充满了喜庆。大老徐跟淑芳打了声招呼,然后上下仔细打量姜一铁:“啧啧啧,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呀。你这几年尽穿打了几层补丁的破军服,洗都洗不干净,看着简直像要饭的,啧啧啧……今天一捯饬,真是不一样。新房布置得怎么样了?我早点来看看,还需要我做什么?给,这几包烟是给来的客人抽的。反正到时候由我来招呼,你就踏踏实实当好你的新郎官。”大老徐说着,丝毫不见外地一脑袋钻进新房,左右上下巡视一番。新婚床,也就是把淑芳和女同事留下的两张木质单人床拼在一起,行军被垫在两张床沿之间凹凸处,上面再铺上棉花絮垫被,盖上一条新的大红棉布印花床单,两床崭新的大红绸缎面被子上摆放一对粉红色丝面绣花枕头,枕头上再覆盖大红双喜剪纸,算是齐了。靠门边支着一个木制的脸盆架,上下两层都搁着印有双喜底的搪瓷脸盆,放着全套新的牙膏、牙刷和毛巾。右侧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地图下方摆放着一张喷有“工交办”三个黄色漆字的木制办公桌,垒着一个红漆大樟木箱子和一个被磨出毛边的大皮箱。大老徐认得大皮箱是姜一铁的随身家当。
大老徐满意地点点头,转而用手指冲姜一铁奚落道:“走到哪儿,你都忘不了挂地图,比找老婆还重要。真有你的……我看行!新娘子满意吧?”这一问,让站在一旁的淑芳有些害羞,脸颊顿时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往姜一铁身边靠了靠,抿嘴一笑:“都是他布置的。俺怎样都行。”大老徐大嘴一张,力挺铁哥们儿:“那是!你看现在哪家结婚,能给你买上这么好的床单被面?全苏绣呀。啧啧啧,能嫁给老姜,你真是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