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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童年薅草

日期: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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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彭旵生

  夏日的大沙河,碧波荡漾,慢悠悠地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奔涌而下,在安徽省桐城市青草镇的岸边沉淀出肥沃的河床。“双抢”过后,新插的稻苗已褪去羸弱的鹅黄,在骄阳与雨水的滋养下,化作一片涌动的绿浪。这方被桐城、怀宁、潜山三县界温柔环抱的土地上,薅草的季节,就这样悄然而至。

  想起薅草,我的记忆立刻回到了四十多年前的农村,最紧张、最繁忙的农活“双抢”刚过,忙碌了一天的农民稍稍喘息片刻,便马上又迎来了薅草农活,潮湿的泥土气息、咸涩的汗水味道,顺着时光的缝隙漫涌而来。当清晨的露珠还挂在稻叶尖上,我将竹编的草帽戴在头顶。

  我戴着草帽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往自家的责任田走去。踏入稻田,淤泥立刻从脚趾缝里钻出来,凉凉的、滑滑的,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轻轻挠痒。刚刚栽插的稻苗没过小腿,叶片边缘细密的锯齿轻轻划过皮肤,留下细微的刺痛。蹲下身子,指尖熟练地掐住杂草的根部,手腕轻轻一旋,杂草便带着泥土被连根拔起。当时大人反复叮嘱我:“薅草可得仔细,这些稗子最会藏,不除掉,它们可比稻子长得还快,到时候收成就全被抢走啦。”

  起初,我还兴致勃勃地学着大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辨认稻苗与杂草。嫩绿的稻苗叶片细长,叶脉清晰,而那些偷偷混迹其中的稗草,叶片相对宽厚,颜色也更浅一些。可没过多久,腰就开始酸了,蹲在齐膝深的泥水里,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抬头望去,整片稻田仿佛看不到尽头,远处田野里的许多身影在稻浪中若隐若现,像忙碌的蝴蝶一般,成为乡野的风景画……

  当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慢慢散尽,骄阳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稻田里蒸腾起阵阵热浪,空气仿佛都被点燃了。汗水顺着额头、脸颊不停地往下淌,浑身已经湿透了,汗水滴进泥水里,瞬间消失不见。草帽下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头皮上,身上的粗布衣裳也被汗水反复浸湿,又被太阳晒干,结出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薅草中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稻田里的蚊虫。那些小小的黑色飞虫,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成群结队地向我们发起攻击。它们专挑皮肤暴露的地方下手,手臂、脖颈、脚踝、脸部,不一会儿就鼓起一个个又红又痒的大包。偶尔有一只误入脖颈与衣领之间,更是痒得人直想跳起来。可在这齐膝深的泥水里,连抬手拍打的动作都变得艰难无比,稍不注意,就会失去平衡,跌坐在泥水中。

  还有那神出鬼没的蚂蟥,更是稻田里最令人胆寒的存在。它们像一条条黑色的小蛇,悄无声息地趴在稻叶上、泥水中,等待着猎物的到来。有一次,我正专注地薅草,突然感觉小腿传来一阵异样的麻痒,低头一看,一条肥大的蚂蟥正牢牢吸附在大腿上,身体鼓胀得像个小黑球,贪婪地吸食着鲜血,我快速把蚂蟥逮住扔到附近的水沟中。

  中午时分,日头正毒,我们在田埂边的柳树下稍作休息。柳树枝叶繁茂,像一把巨大的绿伞,为我们遮挡住炽热的阳光。树影在地上摇曳,斑驳的光影洒在身上,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就着水壶里的凉开水痛饮,听着大沙河水在不远处奔腾的声音,疲惫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这样的薅草日子,在童年的记忆里,是一段艰苦却又难忘的时光。它让我体会到了农耕生活的艰辛,也让我明白了粮食的来之不易。那些在稻田里挥洒的汗水,被蚊虫叮咬的瘙痒,对蚂蟥又惧又怨的心情,都化作了成长路上最珍贵的养分,每一株被拔除的稗草,都在诉说着农民对土地的敬畏与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