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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酱香浅醉

日期: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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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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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红兴

  闲来无事,去一老朋友家串门。甫进青石小院,迎面见天井下朋友老伴,躬身弯腰,在分拣竹匾中黄豆,一粒一粒,选得认真。一看,准备做酱了,又到了酱香浅醉的时光。

  这场景,多么熟悉,我忆起了我妈在的那会儿。每年的梅雨季,我妈就张罗着做酱。

  柴米油盐酱醋茶,作为开门七件事之一,酱在江南,在乡村人微澜的生活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

  它不仅仅是餐桌调味品,更是人生调味剂。乡村人节俭,煮饭得数着米粒下锅,有的人家连酱油都舍不得买。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是乡村人的传统。做酱,便是夏日大事,几乎家家如是。

  做酱第一步,就是选豆。食品好坏的关键,在于材质。要选那籽圆粒满、大小匀称、金黄灿烂的金豆。一入梅,乡人就忙开了,把上年的黄豆搬出来,老人家就趴坐在天井下分拣,细细筛选,一丝不苟,落筐有声。

  做酱时间有讲究。一般选在梅末伏初,即“梅里十日伏,伏里十日梅”的日子。太早不行,梅天阴雨多,发酵时间长了,毛容易霉烂;发酵时间短了,食用菌毛不够长,那酱就不够松软入味。

  做时,记得头晚,妈妈就把黄豆倒入大水桶中,容量不过半,用冷水浸泡。经过一晚的泡发,原本干瘦的黄豆,变得又黄又胖,活像傻小子,挤挤挨挨,都快要蹦出来。

  翌日晨,天刚破晓,就把黄豆倒入铁锅里煮,咕嘟咕嘟,煮到七八分烂。取出后盛放在木盆中,按照一定的比例,掺入面粉、水、盐等,进行充分搅拌、冷却,确保每粒黄豆外面,都能均匀地裹上一层面粉,活像鱼皮花生状,做成一个个面饼似的,这便是“酱黄”。

  酱黄,须闷在阴暗潮湿、密不透风处,然后到野外小河边,采些碧绿如翠的“黄荆柴”叶子,盖在上面。酱黄开始变化不大,几天后就一天一个样,起霉点,长绒毛,上色。最初是白色,渐渐转成黄褐色,呈黄白相间虎皮色的“霉豆”,我们当地叫“酱醭”。“闷黄”大概持续一周。

  选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把霉豆移到太阳底下曝晒,那些绒毛只消一天工夫,便偃旗息鼓,缴械投降,一股股霉味扑鼻而来,酱黄看上去黄绿白黑错综,斑驳陆离,不伦不类。可正是只有经历这份丑,才会孕育出后来的美。一直要把霉豆晒干为止。

  接着下酱。下酱是酱味制作好坏的关键,都是老酱师们把舵。有人说,连时辰都讲究。村里的新媳妇们总是喜欢围在老师傅身边看,想学一招。事先烧好一锅沸水,然后“哗”的一声将水倒入酱缸中,在袅袅的热气中,迅速撒入一定比例的食盐,再把霉豆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投入酱缸,让酱黄溶化开来,不停地搅拌。

  再就是晒。为防止小虫掉入,往往将酱缸口蒙上一层半透光纱布。晒酱是个漫长的过程,需要一个多月。一大缸酱,每天早上搬出,晚上移进,马虎不得。当然最怕的是下雨,一旦淋了雨,酱就会生蛆。而夏天又常常是“天有不测风云”,忽而乌云密布,雷电交加,骤雨而至,忽而雨过天晴,烈日当头,万里无云。所以只要酱晒在家里,家里人外出干活,总是提心吊胆的。稍有不慎,很可能前功尽弃,毁于一旦。

  那酱缸是一日浅一日深,慢慢地,颜色起变化,由灰而黄,由黄变红,最终成紫红色,且越晒越深,样子看上去更诱人,香味愈来愈浓。乡人说,酱是要取日月之精华的。封缸前,一般在露天放两三晚,打些露水,那酱就更加鲜美可口。

  这做酱大功告成,便可封口。倘要取酱油,只需用一个竹丝做的半封闭圆筒即可。第一次取,便为头抽,此后便是二抽三抽……

  农家酱,干净无污染,营养丰富。有了酱,家常菜放些下去,自然锦上添花,美味无比。我是吃着母亲的酱长大的,早些年,我在外读书时,每次拿菜,母亲总喜欢在酱里添进肉丁、笋丁、豆腐干丁、辣椒等,那真是无上的美味。在寝室里,我的酱,总是被兄弟们最先瓜分干净。

  母亲的酱、故乡的酱,陪伴着我的人生岁月,一年又一年,让我的生活变得有滋有味。

  母亲走了,便意味着一种生活方式的终结。这些年,做酱的人家越来越少,人们都去超市里购买,只有那些乡村老人,还在固守着时光,守护着自己的生活方式,做酱、晒酱,其乐融融。有的地方,做酱已成为一种非遗文化,并打造成为新的文旅产品。

  酱香浅醉,守住做酱,就是守住时光,守住一段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