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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十八岁的伯伯

日期: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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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文化徽州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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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许若齐

  伯伯在我出生近二十年前就离别人世了。在很长时间里,我并不知道在家族里有伯伯这样一个成员存在。在我成人后,父亲偶尔会提到他有一个哥哥在抗战时牺牲了,语焉不详。当父亲已进入古稀之年时,有一天从床底下一个旧皮箱里拿出两张照片。

  照片很有些年头了,已泛黄褪色,边角破损,好在照片上的人还清晰。

  第一张上面一共三人,中间站立的是一位民国装束的妇人,身材修长,却是一双小脚,她两手各牵着一个男孩,皆穿着对襟衫,大裆裤。照片左边的要小一点,眉头紧锁,莫非是拍照前遇见了不开心的事情?

  “中间的是你祖母,左边的是我,右边的是你伯伯,照相时我才四岁。”父亲告诉我。

  那该是1928年了。祖母在我四岁时去世的,照片上眉清目秀的她,在我模糊的印象里已是慈眉善目。我第一次看见了孩童时代的伯伯,照片里的他模样最清楚,眼里有孩子的清澈。

  另一张照片是一位身着长棉袍,面容清秀,体态修长的小伙子,眉宇间有英气洋溢。

  “这是你十八岁时的伯伯,当时在休宁的一家钱庄做学徒。聪颖温和,打得一手好算盘。”

  抗日军兴。皖南崇山峻岭,成了抵挡日寇的天然屏障,休宁屯溪一带遂成后方,上海、南京、杭州及沿江城市相继沦陷,数百机关单位和大批难民涌入,屯溪人口骤增至二十余万,被称为“小上海”。那时街头传唱着抗日救亡歌曲,老百姓踊跃参加爱国活动……作为热血青年的伯伯,义无反顾地去当兵了,成为国民革命军第三战区的一名军人。

  “你伯伯看起来像文弱书生,其实很有主见;你祖父也是明事理的,幼时读私塾,《满江红》《正气歌》烂熟于心。”

  我问父亲,伯父那时为何放弃“金饭碗”去当兵呢?父亲沉吟良久,缓缓道:国难当头啊。并一字一句地说出: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

  伯伯一入伍就在屯溪,第三战区司令部就驻扎在城郊。他回家时,灰军装,绑腿,武装带,精神抖擞,模样英武,也成了村里众人簇拥围观的对象。有人说许家是书香门第,而今出了个当兵的;也有的说这孩子从小胆子小,杀鸡都不敢看。伯伯则告诉大家自己在队伍上干的是文书一类的事,到现在还没有摸过枪呢!

  祖父叮嘱他在外面要注意安全,枪子可是不长眼睛的。

  祖母则告诉他不要饿了自己,没有菜,饭要吃饱。

  没两个月,伯伯所在的部队就要开拔去江西上饶了。临行前,伯伯又回家了一趟,算是告别。父亲一直到晚年,说起当时的情景如同昨天:休宁汶溪潆潆水边,明代的巽峰塔下,晚霞夕照,伯伯立船头挥手与家人告别,篙撑桨划,水光粼粼,船渐去渐远,祖父眼里满是泪水。

  1938年秋天,他在江西上饶牺牲于日军飞机的轰炸,其状甚惨,尸骨全无。噩耗刚传回家,祖父在老宅的厅堂里顿足捶胸,几次以头撞柱,痛不欲生,昏厥过去。而后致信第三战区政治部主任,边写边哭,整篇文章泣血淋漓。从此整日以酒浇愁,每每大醉,便用银角子垫原本平稳的八仙桌脚,摇晃了,又垫;终成一个不可救药的醉汉,还算殷实的家庭也折腾得差不多了。

  那年父亲14岁,国难家仇,少年的记忆刻骨铭心。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还记得当年祖父写给长官的信,在病榻上他语句不连贯地念着:悲哉痛哉,我儿植甫,年少殒命沙场,为国捐躯……

  我几年前曾去云南腾冲的国殇墓园。四周的山坡上,密密匝匝地分布着3346块墓碑。这是迄今为止我见过的最简陋的墓碑,高不过三尺,宽不过一尺,插在铺满落叶与衰草的山坡上。字是红的,在秋天的萧瑟里,如血一般。

  一块墓碑一个人,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井然肃静,排列整齐。有人将之喻为整装待发的队伍,一声号令,就会立起,即刻奔赴战场。抬头望,腾冲的天很蓝很蓝,云很白很白。

  此时此刻,我想起了我的伯伯,他没有墓碑,他的全部仅仅是在休宁下汶溪许氏家谱里的一行字:乳名寿园,学名许世芸,字植甫,抗战为国捐躯。

  十八个字,他的生命正止于十八岁,这是一种何等让人心碎的巧合啊!

  八十七年后,一个晚辈在默默地怀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