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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一抹初红上小桃

日期: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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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董改正

  凡易逝的,都可写沧桑,但为何偏偏是桃花?

  是桃花艳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然比桃花艳的花有很多,不说牡丹芍药,便是寻常月季,姿容也较桃花为美。

  可能还是来自文字里的初心吧。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于是,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于是,扇上桃花殷红色。于是,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桃红,读一声,满口爱情味。

  桃花落,子满枝。苏学士说,“花褪残红青杏小”,当然,花褪残红青杏小,小小的青桃就像葱绿的玉坠,如同欲坠的硕大水滴,千万颗垂挂在渐渐葳蕤的桃叶里。起先是扁圆,渐而是椭圆,不久就变成它们特有的桃圆形了:圆咕隆咚,顶端一髻。仿佛有一双手,由花蒂落处一直向上捋弄,捋到顶端时,那手忽然调皮起来,灵动起来,就像大厨揪面,揪掉多余,剩下的拇指一拧,食指一搓,一个俏皮的髻成矣。这是只给桃的,杏没有,苹果也没有。所以,桃子是带着点媚的,宜入画。

  朋友沈君托我为其画拟题签,我写了一句“一抹初红上小桃”,自己很喜欢,沈君却未用,深以为憾。桃红的过程是奇特的,既非由外而内,亦非由内而外,而是忽然就在轮廓的边缘处,飞出一抹绯红,就像女子看似无意的腮红,突兀、醒目,又那么恰到好处。初上绯红的桃,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惹人怜爱,令人敬畏,对美和青春的敬畏。

  书架上有一本吴昌硕题画诗集,随手一翻,很快就找到了几首。《题桃诗》:“琼玉山桃大如斗,仙人摘之以酿酒。一食可得千万寿,朱颜长如十八九。”《桃》:“千年桃实大如斗,涂抹成之吾好手,仙人饶涎挂满口,东王父与西王母,曼倩不偷寿谁某。”诗作很一般,但不必苛求。吴昌硕书画印三绝,他画的桃子笔墨古雅强悍,绝少甜俗。他爱用浓墨勾勒叶筋,以淡墨写出叶子和枝干,通常以笔蘸浓艳的西洋红,直落宣纸,以淡黄色衔接,再加深红点染,色彩淋漓,仿佛果皮一破,便会果浆迸发。桃子往往硕大无比,而叶子则像是枇杷叶。枝干倚石劲挺向上,枝头果实累累,皆呈昂首勃发之势。曾有人论其桃太过硕大,吴氏辩曰:“此是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实之仙桃,非寻常之水蜜桃。蟠桃、仙桃就是如此。我画画并不悖理。”

  齐白石也爱画桃,但题签殊不可观。他给自己画了一幅《寿桃》,画中桃沛然丰满,用笔老辣。题曰:“昨夜南极一星飞,今见寿星彩云归。画此一枝桃,以庆齐白石之长寿。”很多是不题诗的,如一幅题“寄萍堂上老人齐白石画于京华”,三颗大桃叠放于藤筐内,大写意的蜻蜓,大写意的藤筐,桃子红得艳丽,红得通透,简直能闻到甜味了;如一幅“穆夫人之雅正,八十七岁白石”,也是三颗大桃,却是斜挂于枝上,也是殷红艳丽,令人伸手欲触;如“大寿,癸未春八十三岁白石”,却是老干倒垂,为四颗殷红大桃缀得几欲折断。

  齐白石画桃用色与吴昌硕颇似,亦用洋红泼写硕大桃实,施以少许柠檬黄,再以花青、赭墨写出叶子和枝干,后用浓墨勾勒叶筋,设色浓重艳丽,却并不恶俗。构图皆极简练,常以三两颗桃实配以疏枝,留白巧妙。设色极大胆,桃实红艳如霞,枝叶枯黑如墨。笔法极老辣,枝干如屈铁,桃叶以侧锋横扫,充满金石韵味。其弟子娄师白也画桃,也丰满滋润,也鲜艳亮丽,题词曰:“瑶池桃熟三千岁,海屋筹添九十春。”但韵味终究逊了一筹。

  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实,桃是对抗沧桑的水果,却惹了沧桑之叹。在神话和传说叙事里,桃花是常常在场的,如“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阅领万鬼”,如剡县人刘晨、阮肇到天台山采药迷路,“经十三日,粮食乏尽,饥馁殆死。遥望山上,有一桃树,大有子实”,吃桃后,二人逆溪而上二三里,得遇两位女仙。桃花与桃实,沟通人仙两界,时空因此扭曲,刘、阮因此奇遇。

  有一年,苏州的朋友给我寄来一箱白凤水蜜桃,说是可插管吸食。打开后,个个大若抱拳,真可比吴昌硕和齐白石的大桃了,每一个桃髻旁,都飞着一抹绯红,真叫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