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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风雨三则

日期: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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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刘 露

  画作风雨

  雨意漫延,雷在狂欢,花草树木垂眉顺眼地慌忙躲避。雨水肆意,在柏油路上、水泥石路上、河边小径中,走走停停。电动车主慌忙避让,不慎轧过一摊积水,倒让路旁的我遭殃。雨渍附在衣服上,渗进皮肤里,星星点点、混着泥土粘在白色的帆布鞋上,令我这个一心想做局外人的,被迫踏进了《雨》这幅画里。

  狂风呼号,乌云如大军压境,让人喘不过气。从那乌云里渗出纵横交错的墨汁,随意挥洒。洒在玻璃窗上,前仆后继的墨汁使窗外这幅画变得浑浊,复澄清;洒在河湖面上,岸上的树枝新叶为这突如其来的风云鼓掌,沙沙作响;洒在蔬菜大棚上,模糊了我的视线以致看不清晰,想必温室内的瓜果蔬菜亦是战战兢兢。过路的行人面色匆匆,步履急切,而我不慌不忙,扮演好画中人的角色。

  雨势时大时小,乌云时远时近,日光时暗时明。撑着37码“小船”,我在人行道上缓慢行进。抚去肩背上尚未落下的雨滴,将外套拉链拉到出头,趁雨势不算太大,我谋划着一口气走到家,然后开门、脱鞋、煮泡面、随便选一档近期热播的狗血剧集,任门外风雨飘摇。出师未捷,刚才迈出一步,脚下的石砖一头翘起,一摊不知躲藏了多久的污水精准击中我的右腿膝盖,不好,是陷阱。抱着奉陪到底的心态,我想,万幸这不是星期一通勤的路上。

  雨随心所欲,雨的身影无处不在。高度近视使我不得已眯起眼睛,挑剔这幅画作。身旁绿化带上的不知名野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模样惹得人想要凑近倾听。远处半山腰像是有两棵桃树,在一众绿叶的簇拥下顾影自怜。湖面的层层涟漪下不知可有鱼群翻涌,垂钓的老伯阖眼静坐,岿然不动,似乎连雨也不敢侵袭。深感气馁,这幅丹青,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浑然天成。再无颜色可堪相比。

  总算到家,总算可以好生休息,身体已经自觉找好沙发,舒舒服服地窝了进去。可这雨,哪里肯就此放过你。四周门窗紧闭,雨便裹挟着风,一遍遍,将窗户拍打得快要散架。我冷眼看着窗外,雨水走街串巷,乌云倒比白天时清晰,餐馆饭店到了营业时间,却都大门紧闭。老人家是说过,急雨易晴,慢雨不开。可这连绵的雨,何时才能等到稍歇?

  或许有谁在诉说冤屈,抑或许这座四面环山的城市招人喜欢,苍天对着山水写生,反复誊写,小到每一滴雨。

  雨后残云

  仰头望天,云卷云舒。

  下过暴雨的天气仍算不上好,没有想象中泥土的芬芳,彩虹浮现,反倒是乌云独自明暗变化,搅得人心惶惶——妇人担忧污了的衣物要不要洗晒,老人担忧田地里刚萌芽的菜叶能否经得起风雨吹打,学生则望着与明亮的教室截然不同的窗外喜忧兼具。公众号推送的天气预警没出过错,迟到早退的天气预报则成了人们宣泄的对象,连带着一直默默无闻的几片云。 

  田野里大棚间的几幢房屋零星立着,忍受着暴雨间歇性攻击。在云的眼里,那几幢房屋想必看不出形状,渺小到好似不堪一击;但又异常牢固,外层墙壁依旧洁白,未现出摇晃脆弱的迹象。然而从屋内窗户往外看,窗户框不下的《雨天》这幅画来势汹汹,乌云张牙舞爪,嚣张地看着那些渺小的囚笼里困住的一个个惊慌忧惧的人。 

  我确实想坐在暴雨天的书房里清静一会。我也确实满眼担忧,倒不是担忧这座避难所的稳固程度,而是随意担忧路过的行人,刚染嫩绿的枝头,街角的开放式水果摊和好久不曾光顾的小吃市集。总之,这些可能深受暴雨困扰的人们,统统由我来向暗如墨色的乌云抱怨几句。 

  刚刚还扬言要拆家的倾盆大雨转眼归于宁静,附着在窗户上不肯流下的两点雨滴清晰折射出屋内屋外的光景。虽有雨滴遮挡,屋内的人仍能将云迹看个大概。此刻,云稍显柔和,安分守己地镇压风雨,透出大片光亮,叫人短暂地看出此时正值晌午,而非深夜。云层不密,但亦不疏。几片云在豆大的雨滴中显现出娇羞之意,挤挤挨挨的,我无意介入它们的游戏,背过身去,留一片清静。

  远山清晰,天朗气清,刚刚还在避难所内烦躁不安的人们,纷纷跑出房间,用全身去感受雨后冷风的洗礼。风不仅洗涤着人,还席卷着云。风追逐着发丝在空中打闹,转眼又去拨弄云的形状。褪去暴雨带来的墨迹,光线穿透云层降临大地,照亮被雨打落的新叶,和被雨“重点关照”的墙角野菊。伸出手,可以触碰到干燥的风、湿润的天气、不觉温暖的光,似乎踮起脚尖,还能触摸到云。想必,它一定是柔软的,任由手指在其中翻覆,随意配合地摆出造型;它也一定是怯懦的,稍大一点动静就会吓得它再也不敢靠近。云呐,云呐。我不住叹息,却也不渴望它能有所回应。

  雨鹤同行

  稻田里几只闲鹤姿态高傲,不时捕食着田间的鱼虫,像主人家一样巡视着这片领地。

  这样雨后天不晴的傍晚,乌云逐渐褪去墨色,不甚慷慨地给予这座城市一抹光亮。远山在云雾背后若隐若现。身处这样的时空里,我身心透亮,感到有一股强烈的情绪呼之欲出。

  野鹤在稻田间随意飞舞,又急急落下,通体雪白让它的一举一动看起来比他人高贵。不过是在讨生活,没什么了不起。我这样暗自腹诽着,慢慢觉得野鹤的白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它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我靠近!这一瞬间,我只来得及将瞳孔放大,心脏里不知是慌乱还是惊喜的情绪剧烈膨胀,四肢还僵硬地留在原地。只见它直直掠过我,向更远处的一片广袤的稻田里飞去,徒留一阵湿润的风。四肢里血液恢复了活力,心脏里说不清是冷静还是失望的情绪仍在作祟,搅得心神不宁。

  雨又窸窸窣窣地落了下来,栀子花先于我发现。湿气将花的香气、青草田地的土气、苞谷舒展身体的生气都压抑住几分,我也拿它没有办法,灰溜溜地躲回屋檐下、房间里。坚硬又结实的房屋将绝大多数的雨声和湿气阻隔在外,但是在房间里赏雨,终究失了意趣。

  翅膀被沾湿也不影响几只白鹤捕食、嬉戏。它们在雨中时而俯身疾冲,时而扶摇直上。大多数时候它们都在稻田里亭亭玉立,姿态不输白莲。舞台暗角的观众为它们的表演毫不吝啬地拍手称快,转瞬间又为高难度动作而心跳滞空数秒。

  想要贴近野鹤的距离,于是我推开了窗。雨声将开窗的声音掩盖,故而不远处的野鹤并未被我惊动。我倚靠在桌沿,观看一行白鹤在稻田里旁若无人地翩翩起舞。其间队形无意被打乱,有掉队的队员临近窗边与我眼神交流,一点儿也不怕生。它毫不退缩地与我对视,似乎为其光滑的羽毛、优雅的身姿、修长的颈项而引以为傲,并从我的眼神中读出了欣赏的意味。

  我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邀请它进屋坐坐吧。我也被这样的念头吓了一跳。或许是在与它对视的过程中,我读出了尊重的意味;或许是它身上有我失去已久、却又苦苦追寻的生气;或许是它姿态高贵,我情不自禁“俯首称臣”。终究是止步于窗前。

  雨势渐疏,天空渐明。厚重的墨色与憋闷的思绪随着野鹤翩翩远去。田地里的秧苗抖落一身雨水,嫩绿的茎叶焕然一新。恍惚间白鹤似乎还停留在稻田里,为《雨天》这幅画点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