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细 竹
年年六月，荷花盛开，一片潮红，一片绿，在风吹鸟啼之原野，简直是“看朱成碧思纷纷”了。这自然地引我念起一首很古老的歌辞：“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这首诗很像小孩子写的，因为我自己想写些文章给小孩子们看，却总显得“庄严”，因而见了这几句而格外欢喜。
诗属相和歌辞，最初看见荷叶间有一尾鱼，于是一个人唱“鱼戏莲叶间”，忽而在这边有，忽而又那边有，于是大家都和起来：“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这么天真地东、西、南、北一路唱下来，却让你仿佛亲见鱼儿倏来忽往，喧闹极了，快乐极了。阿瑞听了我的讲解，刀切似地说：“这样的写文章便是写实。”
过去，我曾怪鱼戏莲叶之东、西、南、北添足也，今日才明白，若无此四句才真是兴味索然，为歌教在给人以美的感动，而这点儿感动气氛，也必待于后四句来渲染，真是稚拙而神奇。
诗无韵，说来，韵脚应是诗所共有的，然而像“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却不一定要押韵，乃因为它是来不及要韵的，它可以说是天然没有韵的，单纯、稚拙的天机触发的结果。也因为这个，乃说很像是小孩子的诗了。
想起过去，我是一个人走长路往外祖母家池塘边看荷花，花却都很远，近手的为人掐走了，茎上黑了一个个的圈，仿佛发了炎似的，难得看着了一枝很近，脱了鞋去够也够不着，一下子大哭了。
又忆起阿瑞曾对我说，他的儿时便是莲叶何田田。“清早起来，看见荷塘里荷叶上有一小青蛙，青蛙蹲在荷叶上动也不动一下，像葛天氏时代的老百姓。”这话简直让我讶异，为的“葛天氏时代的老百姓”一句见他诗人的想象，也为写实才能有这样的想象，且真活泼泼描一个新鲜。
忽然下起了雨，仿佛打在荷叶上似的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