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我们店合营的时候,每次进货都要他批条子才能领到,米、面再紧张,他都没扣过我们的供应量。”“我也听人说他人很好。也不晓得是哪家女嫁给他?听讲这些北方侉子吃大蒜子就像吃糖一样往嘴里丢,吃大葱像啃甘蔗。你讲讲,岑州哪个小姑娘受得了噢……”吴朝奉背对着店门开始弯腰擦柜台,嘴还不闲着,不停地和对街八卦。
“老吴啊,你这聊天可以,没事儿背后骂人可不对啊!”突然一个熟悉的、操着北方口音的大嗓门惊雷般地在他身后响起。吴朝奉吓一跳,没留意有人早已悄无声息地站在柜台前,而且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每天来街上巡查的公安局治安股股长大老徐,心里暗道:“大事不好!”——因为大老徐也是北方人。吴朝奉这么想着,身子不禁一抖,手中黑不溜秋的抹布就掉地上,顾不上弯腰捡起,人急忙先转过身,满脸堆笑,两手握在胸前似作揖状,口里不停地说道:“不是骂人哟!我真不是骂人……一不留神讲漏嘴了。对不起……”
大老徐,其实不老,今年刚而立之年,一米八的个头,粗壮的身板,一年四季都身穿公安制服。此刻,上身藏青色冬服,领章中有铜制盾牌,上缀五角星,下装藏蓝裤,白顶黑檐大盖帽正中嵌着一颗红色珐琅旗底镶金色帽徽,大盖帽下是一张黝黑威严的大脸,往常总刮不干净的络腮胡子,今天刮得格外干净,脸色显得格外铁青,只不过今天上衣松垮,没系每天巡查必配的腰带,也没配枪。见吴朝奉紧张,大老徐尽量控制着让自己一双鼓得像铜铃似的眼睛不要显得凶巴巴的:“一不留神就能说出来,那也是因为平常说习惯了。北方人也好,南方人也好,都是新中国的人。还‘北方侉子’呢?!不要搞地域歧视嘛。你看看来岑州的这些北方人,当然包括我了,什么时候叫你们一声‘南蛮子’了?在一起干革命,就是一家人嘛。以后要注意了啊!来,拿几包‘大前门’烟。”
“徐股长说得对,我以后改正。”吴朝奉急忙点头称是,弯腰从柜台里掏出香烟,“徐股长自己抽的?要几包?记得你不抽烟的呀。”
“我不抽。但今天我兄弟老姜结婚,我去帮他招呼,带去给客人抽。给你,烟的批条,两块钱。”
“噢,那要恭喜恭喜!”吴朝奉收下钱。在吴朝奉眼里,这位别人看来“凶巴巴”的大老徐备受敬重。刚解放那两年,有几个旧政府留在公安处的警员来自己店铺买烟,隔三岔五会装傻忘了付钱,吴朝奉敢怒不敢言。但自从大老徐来岑州当了治安股股长,只要他发现手下警员有到店铺“揩油”或“赊账”的,轻则关禁闭,重则直接扒了警服。大老徐公私分明,一分一厘当面付清,谁想在他面前“客气”一下,他立马就会瞪眼,把人吓回去,从此给当地人留下凶巴巴的印象。
“好嘞!你看,你这话说得谁都爱听不是?谢谢老吴。”大老徐黑黝黝的脸终于挤出一丝笑容,把烟揣进上衣两个大口袋,出门朝北,穿街过巷往姜家走去。
姜一铁家,住在城北门外的一个院子里。
说起这院子,县城人无所不知。古城解放初期,岑州县委、县政府在完成政权接管、继续深入剿匪、肃特、反恶霸的同时,抓紧复产、复课、复市等恢复社会秩序工作,解决城区居民和农民的生活困难,开始了新中国的政权建设。新中国急需发展经济建设,岑州县组建工业、交通办公室,县委书记亲自挂帅,从零开始建起,把古城传统的个体作坊——制秤店、裁缝店、打锡店、棕草编织店、铁器店、木器店(包括棺材店)等作坊整合在一起成立手工业合作社,继而扩大公私合营规模,又把农村的箍桶店、砖石店、杆秤店、花炮纸香店等也组织起来,走社会主义道路。随着国民经济的恢复,国营工业逐步建立,政府各机构部门的办公场所及人员安置只能因陋就简地逐步解决。中心城区空间有限,于是向城区之外扩展,首先以古城北门外、岑州通往宁城的公路——解放路为界,划出了南北直至舜之河、东西宽二百多米的一片荒地,砌墙建院,大院大门内建起一栋南北走向的两层砖木结构办公楼,作为全县工业、交通建设的总指挥部。总指挥部快马加鞭赶速度,把占地一百亩的大院设计一番,先急后缓,沿着大门西部围墙,盖起了几排员工宿舍楼,满足为县城建设而成立的国营建筑工程队需要,接着建起了锯木工厂、设备仓库、职工开会礼堂和大食堂。建筑队大多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于是把大院中间的大空场子划出一小半,支起两个篮球架子,让下班回来依然精力充沛的小伙子们有地方放松筋骨。“吃喝拉撒睡”一个不能缺,按照领导手指方向,建工队派出几个青年工人,不费吹灰之力,在大院北面和舜之河之间的中心位置,尽善尽美地盖起了一座砖石搭建、白灰坯墙、当地人称“屎缸”的双五坑男女厕所。
这是古城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建设最早,也是面积最大的院子。县政府决定成立工业交通办公室(简称“工交办”),和县手工联社在这里联合办公。
姜一铁所谓的“新房”,设在总指挥部办公楼二楼的一间房内,是新娘子陈淑芳住的临时宿舍。陈淑芳原先和一个女同事住。岑州县委积极贯彻中央“以农业为基础,以工业为主导”方针,从县直机关抽调人员下放到县里穷且落后的公社乃至生产队。女同事是竹编能手,充实到农村生产第一线去了,留下淑芳一个人住。虽说姜一铁来岑州这些年兜来转去在好几个单位当过领导,但一来是外乡人,在岑州无亲可投,二来县里曾经两次给南下干部分配公房,姜一铁都以自己是单身汉为由,主动把机会让给了拖家带口来岑州的南下干部,眼下被临时抽调到钢厂大炼钢,更是无房可分。准夫妻俩正为住房纠结时,县人民委员会副书记、县工交办第一主任李茂松听闻此事,立刻伸出“橄榄枝”,以能分一套家庭住房为诱惑,邀请姜一铁入住大院。于是,姜一铁成了新娘单位的家属。
“老姜,老姜!”大老徐一进大门,大嗓门就在楼前底气十足地喊开,声波在空旷的场院随空气向四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