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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人在梅雨天

日期: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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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伍劲标

  南方的梅雨季节,有两种情形。

  一种是“火梅”——整个梅雨季节里,几乎天天是闷热、高温、天晴。“火梅”的年份不多,绝大部分年份的梅雨季节,基本都是“雨梅”,就像今年这样。

  眼下,南方入梅已经有半个多月了,天气多变,时晴时雨,时热时凉,草木蓬勃,时间低垂,仲夏阴凉的雨水滴答着从一些有了年头的老房子的房檐滚落下来,跌进幽暗的天井里。

  这样的天气,晚饭过后,就不再出门。泡一杯陈年的红茶,看点闲书,听一点轻音乐。忽然,外面就下一阵急雨,窗外布满灰密密的雨珠子。

  这些陈旧的声音和意象,瞬间让这个梅雨季节的生活变得柔软、动荡、向上飘起,就像我白天经过的时间深处的老房子。

  这样的雨境,适合做梦。人过中年后,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梦到的,都是好多年前的人和事,都是好多年前到过的地方、见过的场景。

  比如这些天的晚上,就时常梦到从前的梅雨季节,梦到老家村里这些年来烟消云散的众人。他们又聚在一起摸纸牌,他们眉眼那么清晰,偶尔还说话,只是话很短,不连贯,不完整,很零碎。醒来才意识到,他们都离我远去,裹进了尘土里。

  记忆回到童年时的老家,也是梅雨季节,在全村子里唯一的那间老旧的房子里,我这样一个乡间顽童,不动声色的幸福和慵懒的独孤。

  那时候的梅雨天比现在的更像梅雨天:长天暗日下,雨滴答滴答,顺着瓦沟淌下来,溅落在石头台阶上,没有人出去,即使穿了靴子,出去也无事可做,无非是去稻田里看看稻苗被淹没了没有。

  不出去,就待在家里,闲聊,睡觉,喝茶,这些都好,可以养精蓄锐,等到出梅后,再把梅雨天堆积下来的农活,起早贪黑地干完。

  那间老房子的主人,是村子里解放前教私塾的老先生。老先生那时已经很老了,不干活,只是看书。因为我喜欢看书,所以经常会去这个老房子里,找老先生要故事书看。

  老先生很喜欢爱看书的小孩子,通常情况是,细雨的中午,大人们都在午休,我轻轻地来到老房子的西厢房,推开咯吱作响的木质的单扇门。

  房内靠墙的柜子中,藏了很多故事书,泛出脆黄的颜色,大抵都是老先生以前教私塾时积攒的。老先生也午睡了,见我进来,眼睛睁了一下,点点头,又重新睡去。他的睡姿很安静,安静得就像一本线装书,躲在屋子的角落。

  得到老先生的默许,我就一头钻进昏沉沉的房子,盘腿坐在地板上看书,书里的故事大都是民间传奇,间或有诗文讲解,印象深刻者却寥寥。

  这个时候,屋子里是寂静的,我甚至能嗅到老先生中午吃过的咸鸭蛋的气息。空荡荡的老房子,到处弥漫着蓝色的忧伤。看书倦了,我想干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老房子后面就是青山,推开窗户,浓浓的绿、湿淋淋的绿铺天盖地蔓延过来。因为潮湿,老房子的天井周围,潮湿的地面上长满了茂密的苔藓,像一件暗绿的旧衣服,许多西瓜虫正成群结队从那里爬过,它们要迁往一个潮湿但没有水渍的地方,以便繁衍生息。

  我抿嘴一笑,知道可以干什么了——戴着老先生的大斗笠,缓慢地弯腰,然后蹲下来,学着西瓜虫的样子,从天井的这边,一步一步,挪移到天井的那边。

  可是,那时我没想到,以后成年后的岁月,过日子就像小时候模仿西瓜虫的游戏一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贴着地面行走,走过漫长的时间,走过迤逦的岁月,走过人世间的沧桑。

  就这么好奇,就这么幻想,就这么孤单。整个梅雨季,树木是我的朋友,氤氲的雨水是我心里淡淡的忧伤。在滴水的老房子后山,我卑微地站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树木中间,泥水在脚下汇集,一股股流向西边的河沟,那里,有弯曲的小路通往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