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 雯
冰火两重天。在火热的夏天吃西瓜算得上是一件快事。
“含冰蕴雪沁脾肺,安定心神一日凉。”口干舌燥、大汗淋漓时,切一个西瓜,双手捧着,低头大快朵颐,瓜瓤入口即化,冰爽香甜的汁水顺喉而下,顿觉暑气也消了一半。
西瓜,对于孩童时候的我来说绝对是稀罕之物。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七八岁。盛夏时节,生产队种的被称为“六月黄”的黄豆熟了,午后,大人们在生产队屋前的平地上用“豆车”打豆。平地俗话叫“坦”,意为平而宽。小村子在山上,切坡建房,挖出三四百平方米的“坦”不容易,豆车在空中旋转,重重地落在晒在坦上的豆枝上,“嘭嘭”声此起彼伏,响彻山谷。
大人们挥汗如雨,小孩子们也不闲着,忙着在草丛里捡蹦出坦外的黄豆。不怕晒,是因为大人们说坦外的黄豆谁捡归谁,还说可以换西瓜吃。小山村里不种瓜,但种豆。偶有山外的瓜农会背上几个西瓜在打豆时节到小山村里来,以西瓜换黄豆。
每天捡一把黄豆,几天可凑够半升。站在山坡头,望着山脚进山的路,只盼背着瓜的人来。终于盼到西瓜来,递上一粒粒草丛里找寻捡拾的黄豆,换得一个西瓜,切成小块,小伙伴们分而食之。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连皮都啃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十四岁那年,我从乡里中学转学去了县城边上一所中学读书。班上有一个姓鲍的同学家种了几亩西瓜。一天中午,鲍同学对我们说到他家西瓜地里吃瓜去。下了课,几个同学直奔瓜地。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西瓜生长的样子。山坡上偌大的一片西瓜地,滚圆的西瓜静静躺在铺满藤蔓的地里,似现非现。挑了个头大的一个,用手掌用力劈,等裂开一条缝时,双手使劲扒开,居然是未曾见过的黄瓤。无处躲荫,捧起便啃。鲍同学说,你们尽管吃,无奈肚子就那么大,再如何使劲,也只能填下半个瓜了。回头路上,回望大片的瓜地,在想:如果每天都可以吃瓜,该多好。
十六岁那年,我去了淮河边上的一个城市上中专。一到夏天,人行道上高大的梧桐树下,拖着板车卖西瓜的瓜农多了起来。每每走过西瓜摊,总会思想斗争:要不要买个瓜吃?有时实在禁不住诱惑,掏出父母省吃俭用给的一点零花钱,买上一块瓜,或者几个同学合买一个瓜带回宿舍,想着老家酷暑天在地里不停劳作的父母,一边吃一边在想:这瓜吃得是不是有些奢侈?在温饱还是问题的年代,花钱买瓜以满足口腹之欲近乎非分之想,多少需要些勇气。
一方土地养一方瓜。年少时老家附近方圆几十里,极少有种西瓜的。田地本就不多,种上稻谷、玉米、黄豆、小麦、油菜、山芋,种上青菜、萝卜、辣椒、羊角,满足一日三餐,那是生活的必需。不种西瓜,多半是一直以来没这传统,更多是舍不得那本就不多的田地。
明代科学家徐光启《农政全书》载:“西瓜,种出西域,故之名。”明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载:“按胡峤于回纥得瓜种,名曰西瓜。则西瓜自五代时始入中国,今南北皆有。”如此看来,我国种植西瓜也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
自北向南、自西向东、经年岁月,西瓜种植的范围慢慢扩大,到了宋代,西瓜已大量出现在文人墨客的诗篇里。范成大《西瓜园》:“碧蔓凌霜卧软沙,年来处处食西瓜。”顾逢《西瓜》:“多处淮乡得,天然碧玉团。破来肌体莹,嚼处齿牙寒。清敌炎威退,凉生酒量宽。东门无此种,雪片簇冰盘。”方回《秋大热上七里滩》:“西瓜足解渴,割裂青瑶肤。”苏轼在《答谢持西瓜人》诗中写道:“唯予爱西瓜,冷然破冰玉。可使玄翁醉,高卧秋月夜。”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西瓜这一消暑风物的赞美。最喜文天祥的《西瓜吟》,诗云:“拔出金佩刀,斫破苍玉瓶。千点红樱桃,一团黄水晶。下咽顿除烟火气,入齿便作冰雪声。长安清富说邵平,争如汉朝作公卿。”不是切,不是剖,是“斫”,好有气势!
相比于挑选西瓜,切瓜是易事,横竖几刀切成小块即可。在物流不发达的年代极少有外地瓜,本地瓜农为了让西瓜早点上市,常有不熟瓜混于其中。不会选瓜弄不好会买个生瓜。用手拍瓜,轻轻敲打,通过声音可以辨别生熟,但也有看不准的。后来卖瓜人干脆当面用尖刀在瓜身上挖出一个三角块,察看生熟,避免了买瓜人到家切开发现是生瓜又返回退瓜的烦恼。
西瓜汁、西瓜沙拉、西瓜冰沙、西瓜蛋糕、西瓜果冻、西瓜冰棍、西瓜布丁……西瓜的吃法五花八门,最夸张的是西瓜烧酒了,冰火交融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于我而言,再多的创意吃法都不及快刀切开、大块啃食来得痛快。就像明末清初“天地鬼才”金圣叹《不亦快哉三十三则》所记的:“夏日于朱红盘中,自拔快刀,切绿沉西瓜,不亦快哉!”汪曾祺《人间草木》所写的:“西瓜以绳络悬于井中,下午剖食,一刀下去,咔嚓有声,凉气四溢,连眼睛都是凉的。”或像林语堂那样:吃得咂唇作响,故意让西瓜汁流到下巴上,说这样吃才过瘾。
西瓜好吃,种瓜不易。去年在小城边上的菜地里学着种了几棵西瓜,可惜长到拳头大小时,一场大水全泡死了。今年端午前,又买了几棵西瓜苗种上,但愿“种瓜得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