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艳芳
今年春天,有一次我在学校参加一场演出,因我是学校里出了名的爱花之人,同事们投我所好,上台送了一束花。感动之余,我不死心地给先生发消息:“今日收到花束,何时也能收到你送的花?”他回得干脆:“等你回家,我从菜园摘朵油菜花给你。”
我早已习惯他的不解风情,但先生提到的油菜花,却像一枚钥匙,“咔嗒”一声,旋开了我尘封的童年。
油菜花可以说是我童年的代名词。老家广袤无垠的田野,每到三月底,便成了它们的主场。随处可见的油菜花在春风里欢歌,纯粹的、热烈的金黄色小花,朵朵成簇,簇簇成枝,枝枝花开,根根相邻,千株并侍,万花相扶。它们不开则已,开必惊天动地。它们酣畅淋漓地泼洒,整丘整畦,汇聚成一片汹涌澎湃的金色汪洋。它们是如此平凡,却又如此慷慨,滋润了农家的餐桌,还装点了我们贫瘠岁月里苍白的画卷。而今回忆起远去的童年,最耀眼的仍是那片铺天盖地的、璀璨的明亮的黄。
几年前在合肥崔岗艺术家村,初见它登堂入室的风采。一只朴拙的大肚粗陶罐,随意插着大把怒放的油菜花,那份来自泥土的野性与蓬勃,竟让寻常小院瞬间弥漫着不羁的艺术气息。后来在李子柒视频里,也见过在墙根的小条桌上摆上那么疏落的一丛烟火气的油菜花,经由她的镜头,也沾染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油菜花被请到花瓶中的这两次,算是很成功地打开了我的思维定势。
周末在家侍弄花花草草,目光落在院中水池上,总觉得那里少了些生气,也该摆些花装点一下。但这个地方放娇艳的玫瑰很显然是不合适的——念头一闪,先生那句“油菜花”跳了出来。对,就是先生说的要送我的油菜花。那何不就地取材?婆婆在院子里种的没吃完的白菜,已抽薹开花,虽已过了最盛时,那份金黄却依旧倔强。我随便掐了几朵,插在小花瓶上。细碎的金黄的花点缀着青翠的叶,映着后方水蓝色的墙面,花瓶边上再随意摆上我在南艳湖摘蒿子时拾得的一小块苔菌,古朴之意顿生。这些不起眼的物什,让原本光秃秃的了无生趣的水池瞬间鲜活起来。翌日,院角的鸢尾悄然绽放,剪下几支添入瓶中。紫与金的碰撞,让小花瓶里的色彩马上丰富起来,这个小小的世界也瞬间丰盈了。
又过一日,瞥见上周客厅花瓶插的仅余几朵的扶郎花,我剪了枝归拢进了油菜花瓶里。退后几步端详,眼前蓦然一亮——无心插柳,竟成妙景。金黄的油菜花衬着淡紫的鸢尾,愈发烘托出橙红扶郎的俊朗挺拔。晨光熹微中,这几种色彩的搭配流淌着奇异的温馨,令人心折。待到暮色四合,余晖浸染,瓶中的鸢尾又弥漫开一片紫色的氤氲,平添几分浪漫。
我惊讶的是,同一瓶花,在不同天光的魔法下,竟能变幻迥异,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美。这些平凡的生命,以最谦逊的姿态,化腐朽为神奇,不动声色地装点着我的方寸之地,为我构筑起一个独属的春天。我不由得为平凡而感动,心底的烦忧、失落,竟在这无声的绚烂前,悄然沉淀、消散。
这瓶不断生长的油菜花,让我想起丰子恺先生的话:“万般滋味,皆是生活。”诚哉斯言。心怀诗意,天真不泯;心中有爱,眼里有光。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