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加宁
一
屯溪柏树正街短而窄。
两辆独轮手推车一错车,左右行人得侧身或者脚踵后退,退到张家或是李家的台阶上。
不好走哈。哦,没得事啦。都笑笑。
独轮手推车吱呀吱呀地一路滚动,圆润了整条街的人情世故。
新社会,心情好。
1949年5月。
老吴家的女贞花开得盛,香气飘得远,风儿掀起的涟漪,清新、淡雅地一波一波往人的鼻翼前推送过来,令过往行人沉浸于缱绻微醉的氛围中。真好闻!笑意写在脸上,脚步迟滞地迈不开。
老吴做茶叶生意多年,早年买下了这幢门牌1号带院子的房屋。
老吴与方咏涛是街坊。
方咏涛的医寓开在屯溪柏树正街东头12号。这还是在叔父方乾九、堂兄方建光的帮助下,于1933年8月租下的。
这幢临街而建的房子有两层、两进,除了房东胡吉安(黟县人,人称五爷)外,还有租户香姨(榆村人)一家、绩溪木材商人黄观泉一家和方咏涛一家。
方家租了第二进底层半边,夫妻俩加上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的确挤了点。方咏涛爱养花,但也不能去挤占共用天井。
方咏涛借了老吴家院子一隅,放上了花卉盆景。方咏涛爱养花,最爱养红月季。
不怕寒、不怕旱,不挑剔土壤,平民秉性,方咏涛喜欢。
用心侍弄,花儿才开得好开得艳。
这天,方咏涛比往常起得早,搬回了月季放在大门口。
碗口大的重瓣花攒成三四簇,绯红灼灼若霞云,竟将那刻板的门庭,映射得活色生香。
方咏涛满面春风。
“嗒嗒嗒嗒……”马蹄声声,由西边往东而来。
两位身着草绿色棉布军装、腰挎盒子炮的解放军战士,牵着一匹枣红马停在了12号门外。
不一会儿,方咏涛被两位战士扶上了马,往西而去。
枣红马缓缓地走在窄窄的柏树街,马蹄轻快地落在青石板上,弹出平稳、准确的四分节拍,一串串悦耳的音符荡漾开来。
方咏涛稳稳地坐在马背上。
马儿走过了剃头店、油煎包子店、豆腐店……来到了十字街口。
面作坊孙老板瞟了方医师一眼,喉结抑制不住地滚动了几下,然后愧疚地低下了头,攥在掌心里的面团从指缝中溜出几根粗软的面线,哧溜溜地落向杉木案板,又丢魂失魄般地摊开来。
方咏涛刚来柏树街挂牌行医时,对于能否立足心里没底。好在有叔父方乾九作靠山。
15岁辍学去了江苏海门一家当铺做了3年学徒,期满却找不到未来的路。更让人担忧的是母亲患了心脏病,一天天加重,当儿子的只得回家。
种一块地,服侍母亲。两件大事。
光种地也不行,还得有门技艺。父亲有眼光。去跟乾九叔父学中医吧。
二
叔父方乾九是远近闻名的郎中。四邻八乡,但凡有危重急症,就一句话,“抬忠堂!”
竹床翻过来,病人睡上去,两人抬着奔忠堂村。久而久之,方乾九有了“忠堂先生”的美誉。
方咏涛跟乾九叔父学中医是打心底愿意,如果没有乾九叔叔的治疗,自己哮喘多年的毛病怎么会痊愈。
为人解除病痛,养家糊口,学医的理由足够充分。
1920年,17岁的方咏涛师从叔叔方乾九学医。
在柏树街开业,要靠真功夫。真功夫就是治好病,治顽疾,治人所不能治之病。
都说中医的精髓在于辨证论治——定病位、知病态、揭病邪、别病性、审病情、善用药……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师传之外,还得靠经验,靠悟性。
病人上门,几帖药服下,不见好转。原因何在?方咏涛有点急,晚饭过后,步行数十里到忠堂村请教乾九叔父。
乾九叔父接过方咏涛递过来的药方,看了看,思考片刻。
患者双颧骨红肿痒痛,头项强痛,典型太阳病,为表病汗出不彻,阳气怫郁所致。“更发汗则愈”,这是原则。用药呢?按传统你用龙胆泻肝汤,看似没错,但疗效未显。不妨换个思路,开个麻黄、桂枝各半汤试试。
通常,麻黄、桂枝汤用以治疗感冒。
方咏涛按照乾九叔父的指点,连夜赶回柏树街,次日便给患者换了药方。
两剂药后,患者病痛解除,真叫一个神奇。
奇在号准脉看准病开准方;奇在知药性,懂得一药多能、一药多治。
奇在明晓君臣佐使、主证抑制辅助调和;奇在思维独特、灵动飘逸。
有忠堂先生亲炙,加之自己经年累月勤于学习、思考、实践,方咏涛在柏树街站稳了脚跟。他以擅长中医内、妇、儿科闻名,对诊治外感热尤为精到,并悟出了“治病需审时、从症”“南方伤寒病为湿热,诊治时务必注重养阳保津”的独到心得。
患者发现,方医师的医寓没像其他诊所一样张贴着醒目的价目表,而是在墙上挂着一只装着排序纸签的布袋。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避免贫困的病家望表尴尬,望表不安。共情也是本事。
大多数的日子里,方咏涛都平静地端坐在医寓里认真切脉诊病。
七七事变后,国土沦丧。大量的难民从沦陷区涌入屯溪,方咏涛所在的12号房子里住满了来自上海、无锡、平湖的难民。
平静的生活陷入惊慌和杂乱之中。
在这拥挤的住房里,方咏涛除了忙碌不停地接诊大量慕名而来的病人外,还要免费为难民中的病人诊治,时不时地提供食物。
1939年7月22日9时许,日寇5架军机空袭屯溪,致47人死、百余人伤、30余幢房屋被毁。
此后几年,躲飞机成了屯溪人民的生死大事。
谁也料不到鬼子的飞机什么时候从云层中钻出来,天一亮,方咏涛拎着个布袋匆匆渡河去往黄口村。
方咏涛到了黄口村,病人追到黄口村。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租间房子开个临时诊所。
操不完的心,看不完的病。天一黑,方咏涛又匆匆赶往柏树街,他得为等候已久的病人连夜诊治。
乱世不失本真,避难不弃病疴。山河破碎的岁月里,人们更需要仁医啊!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一个又一个的病人治愈了,一声又一声的赞誉传开了,从“到柏树找方咏涛”再到“到屯溪找方咏涛”,病家口口相传,方咏涛医德医术闻名遐迩。
短而窄的柏树正街拥挤起来。
三
一天深夜,一阵“嘭嘭嘭嘭”的拍门声惊醒了方咏涛。
打开门,是当了保长的面作坊老板孙丐食。一张脸似碱量超标的面皮,法令纹不可自拔地深陷鼻翼两端如僵死的蚯蚓。
一副苦霉相,实乃可怜人。
方咏涛向来同情这位靠做面食养家糊口的街坊,但这改变不了对方“保长”这个角色带给他的卑劣。
孙保长今夜带来的几个荷枪实弹的兵,就是想捉方咏涛这个壮丁去当兵。
一切为了抗日。不去,可以。交钱吧,买一个顶替。就这么简单。
愤怒不已的方咏涛对着面目狰狞的孙保长大声呵斥道:“你们口口声声为着‘抗日’,我日夜为大家看病,是不是抗日?你们这么搞,我要去告你们!”
面对理直气壮的方咏涛,孙保长的嚣张气焰顿时收敛了。孙保长清楚,方咏涛不是好敲诈的,真要搞起来,倒霉的还是自己。
皖南行署主任戴戟所书的墨宝悬挂在墙上。
“咏涛同志: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几个大字如剑似戟,透出威严的光芒,直逼孙保长的灵魂。
孙保长忌惮了,灰溜溜地离开了方家。
抗战结束,内战接踵而来。在一个战乱频仍、贫困持久的社会里,动荡不安是绝大多数人都难以摆脱的命运。
1949年2月的一天夜晚。
一位身穿破烂军服、头发蓬乱、眼光无神的男子踉跄走进了方咏涛的医寓。
一番询问后得知,来人李阳,四川仪陇人。
1937年9月,李阳跟随杨森的20军出川,10月参加了淞沪会战,1944年5月长沙会战失利后,退守贵阳。1949年2月,20军被蒋介石派往芜湖长江一线,以阻止解放军渡江。
秃子头上的跳蚤——明摆着的。敢与解放军较量?大写一个死!
李阳不想死,不想为蒋介石卖命。他想老母亲,他想回四川。
李阳与几位同样不愿当炮灰的战友乘着黑夜逃出了兵营。湾沚、宁国、绩溪、歙县、屯溪,提心吊胆一路,又冷又饿一程。战友逃散了,自己头晕了。眼见方咏涛医寓的牌子,就进来了。
进来对了。
方咏涛让夫人给李阳打来了洗脸水,端上了热腾腾的饭菜。
满脸洗掉了,瘪瘪的肚子鼓胀了。
方咏涛给李阳搭了脉,问题不大。
接着方咏涛与夫人耳语了一番,夫人进厢房拿出了两枚银圆。
两枚银圆在李阳的掌心相触,一声清韵的碰撞,敲击着李阳的心扉,暖流涌动,浑身战栗。泪水止不住,膝盖磕向地面。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李阳啊,李阳,在祖国遭受凌辱时,你敢于挺身而出与鬼子拼个你死我活,是英雄!今天,你明晓大义,不作无谓牺牲,同样是好汉!
方咏涛双手抓着李阳的两臂用力往上拉。
……
方咏涛送李阳出了门。
山水迢迢,云雾茫茫。此去四川,会顺利吗?
方咏涛担心起来。
四
“嘚嘚嘚嘚……”枣红马愉悦地踱着步子,过了和平路,过了镇海桥,过了三门呈,来到高枧。
枣红马打了声喷嚏,转眼来到一幢民房前。首任屯溪市市长余华站在门口,笑盈盈地迎候着方咏涛。
余华热情地搀扶着方咏涛下马,然后左手揽着方咏涛的腰,右手臂往前伸着,一起进了堂前。
似好兄弟、老朋友。
长年艰苦卓绝、出生入死的革命斗争,使得本就文弱的余华落下了病根。
余华不仅仅是听说方咏涛名气大,才请他来为自己看病。
作为城市的管理者,余华看得更远,想得更多。请方咏涛是个信号,共产党人打下江山,就是要让人民健康幸福、稳稳地坐江山。建设美丽富饶的江山,工人、农民、知识分子、社会贤达、各类人才……一个不能少。
余华希望方咏涛以自己在中医界的领军地位、影响力、声望把社会上个体行医者组织起来,一起为新中国、新屯溪工作。
门前率水河,碧波东流,滋润着两岸的田地,草绿了,花开了,树长了……互动与回馈,自然天成。
在简陋的农家屋里,余华与方咏涛亲切交谈着。忆过往,说杏林,聊变化,谈时事……
越谈兴致越浓,越谈越走心。几泡续水,情意愈浓。余华与方咏涛都忘记了时间。
目达耳通,远见卓识,虚怀若谷……方咏涛感受到了。共产党人,了不起!
……
阳光洒满归家的路,堤岸上的杨柳枝在东风中龙蛇飞舞,书写着青春诗行。鸟雀的奏鸣声在天空回旋、萦绕,给每一朵花每一片叶、每一处山每一泓水都押上了浪漫、灵动的韵脚。方咏涛的心儿飞向了远方,他真想让枣红马奔腾起来……
两个多月后,余华市长调往浙江省工作。
方咏涛没有忘记余市长“团结同仁,凝聚力量,振兴中医,服务人民”的重要嘱托。
使命在肩,充满力量。
方咏涛郑重地向屯溪市委、市政府打报告,建议成立屯溪市第四联合诊所。市委、市政府很快地批准了他的报告。
把坐堂串户摆摊设点的散兵游勇聚拢起来,并不容易。于是,方咏涛一家一家地跑,一个一个地做工作,鼓动大家加入组织。
12月1日,方咏涛主导牵头组织的屯溪市第四联合诊所在屯溪交通路220号成立。
从此,方咏涛及其中医们、西医们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了,他们完全可以挺直腰杆在新社会里尽自己所能、安心地诊治病人了。
五
新社会给了方咏涛无尽可能;新时代赋予了方咏涛施展空间。
1949年9月至1953年10月,连续5年参加屯溪市各界人民代表会议。
1954年至1963年,连续参加历次屯溪市人民代表会议,并被选为常委。
1961年2月,被选为休宁县政协第二届委员会常委。
人大代表或政协委员,不是头衔,不是称号。而是责任,是担当。
1957年6月8日,政协屯溪市第一届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上,方咏涛代表毕成一、程道南作联合发言。
“……说得具体一点,百家争鸣就是自由辩论,一定能把鲜花毒草分辨开来,摆在人民面前,让人民自由选择,到了那时就不能鱼目混珠了,结果就可以求得真理了。”
不一定是真知灼见,但肯定是本真之言。
1957年,任中国农工民主党安徽省委候补委员。
1958年,倡导成立屯溪中医院。
1959年,与程道南、凌子云、刘福康几位名医先后带徒21人。
1962年,应聘为徽州专署医院名誉中医师。
1965年9月11日,62岁的方咏涛向上级申请,“坚决响应党中央、毛主席的指示,参加农村巡回医疗队,为农村广大贫下中农、群众服务,在三大革命运动中锻炼、改造自己”。
方咏涛去了黎阳乡卫生院,半年下来,医人无数。
1978年,任徽州地区中医药学会副理事长。
……
方咏涛晚年患有多种疾病,即便如此,方咏涛仍在家人的帮助下抱病整理完成了20万字的《方咏涛医案》。屯溪市中医院领导喜出望外:这是珍宝呀!一声令下,迅速印制成册。
1979年9月9日星期日上午。
阳光温柔地洒进天井,初秋的微风送来阵阵桂花香。方咏涛静静地躺在厢房的床上。他要休息一会儿,再为两名远道而来的病人诊治。
在暖意与馨香的交替中,方咏涛睡着了,睡得过于深沉,再也没有醒来……
这一年,屯溪新安巷1号(现今滨江西路亚朵酒店北侧)、方家门口的那盆红月季开得特别艳,走过路过的人都停下了脚步,任那抹迷人的红色染透眼眶,其中不乏一些年长者,那满是眷恋的目光里,都藏着相似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