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微
清晨的阳光透过洗漱间的窗户,轻柔地洒在台面上。我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拿那只小发夹,准备夹起有些凌乱的发丝,却发现一颗钻石不知何时脱落下来了,在瓷白的台面上泛着暗淡的光。
心猛地一揪,这发夹是我很喜欢的,跟着我好些年了。我赶紧翻出热熔胶,小心翼翼地挤出一点,把钻石一点点复位。当发夹重新完好,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时,父亲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闯进脑海——那些年,我用坏的小物件,都是他戴着老花镜,在台灯下默默修好的。
父亲年轻时,是歙县国营造纸厂厂长。那时的他,像被拧紧了发条的钟,满心思扑在工作上。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家,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纸浆味。造纸厂的工人敬重他,说他是实实在在为厂子、为大伙儿着想的好领导,皆因他为人正直,做事讲原则,厂里遇到利益纠葛,他从不含糊,把“正”字牢牢刻在工作里。可在我童年的拼图里,父亲的碎片总是少得可怜,因为他不是在厂里处理突发情况,就是在去厂里开会的路上。
记得在我小学五年级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有一回他出差去外地。出发前,我缠着他,眼睛亮晶晶地说想要一双红色的小皮鞋,想象着穿上它,自己能像童话里的公主。可等他回来,递给我一个鞋盒,我满心欢喜打开,看到的却是一双黑色的丁字皮鞋。小小的我瞬间就瘪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心都是不喜欢。父亲却笑着摸我的头,说:“闺女,现在大城市都流行这样的款式,好看着呢,你穿上肯定漂亮。”那时的我哪里懂什么流行,只觉得父亲不懂自己,赌气把鞋丢在一边,好几天没理他。如今再想起,才明白,那是他在忙碌工作间隙,跑遍陌生的街道,努力想给我一份爱的笨拙尝试。
后来,父亲所在的公司改制下了岗。那段日子,家里的气氛变得压抑,父亲总是坐在院子的藤椅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望着远方发呆。可父亲没被打倒,在朋友的帮助下,他开始涉足吊车生意。慢慢的,他把重心从曾经的工作更多地转到了做生意和家庭上。哪怕换了赛道,他也为人正直,生意场上,从不搞歪门邪道,以真诚和信誉,赢得客户和伙伴信赖。父亲用半生时光诠释的,不仅是生意场上的规则,更是为人处世的大道。那些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的正直与包容,早已化作无形的勋章,赢得了伙伴由衷的敬重。
1999年那个闷热的夏夜,至今历历在目。那时我已成为公路站正式职工,但年轻气盛的我又利用周末在服装店兼职。那晚,店里人来人往,我正整理货架,余光瞥见一个神色异样的男人,鬼鬼祟祟地靠近一位正在试衣的女士,手缓缓伸向她敞开的手提包。当下没多想,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按住了小偷并在他人的帮助下报警抓了他。妈妈得知后急得直掉眼泪,担心小偷报复反复叮嘱我下次千万别冒险,父亲却把茶杯重重一放,目光如炬:怕什么,邪不胜正!女儿做得对!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股子坚定劲儿,让我瞬间觉得,跟着父亲的“正”走,天塌下来也不怕。
在公路系统办公室工作的这些年,父亲的教诲早已融入我的躯体,成了我最坚实的铠甲。起草文件时,哪怕时间紧迫,我也会逐字逐句核对数据,那些跃动的数字仿佛化作父亲专注修发夹时的眼神,提醒我容不得半点马虎;协调各部门工作时,遇到同事想走捷径简化流程,父亲那句“做事要经得起推敲”就会在耳边响起,让我坚守原则,绝不妥协。
父亲待人真诚,不管是造纸厂的旧相识,还是生意场的新伙伴,都成了他的朋友。那些时日的逢年过节,家里一直门庭若市。朋友们像约好了似地,带着故事和心意汇聚到我家。小小的屋子被烟火气和人情味儿填得满满当当。
发夹上的钻石,在修复后又重新闪耀。就像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关于父亲的记忆,在这一刻,被轻轻拂去灰尘,愈发清晰温暖。原来父亲的爱,藏在他为我修复的每一件小物件里;藏在他虽笨拙却用心给我买的皮鞋里;藏在他历经风雨,操持家业中,那愈发厚实的陪伴里;藏在他坚守正直、教我做人的言传身教里;藏在岁月流转中,那些慢慢懂事后,才惊觉珍贵的细节里。
如今,握着这只修好的发夹,我仿佛握住了时光的碎片,那些关于父亲的过往,一一拼凑成温暖的画,在心底缓缓铺陈开来。我知道,往后的日子里,这发夹会继续陪着我,就像父亲的爱,从未远离,一直都在。就像他教我的“正”,早已成为我公路工作中的指路标,护我在职业道路上行得端、走得正。也指引着我守护好每一条公路,让它们像父亲的品格一样,笔直坦荡,伸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