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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晚熟的人,很多事情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就算有人帮我回忆那时的情、那时的景,我也完全想不起来,好像这段记忆从来不属于我。但是有一件关于一根木棍的事情,我一直记忆犹新,久久不能忘却。
那是一个春天,也是一个周末,爸爸妈妈去工作了,留我和妹妹在家写作业。刚开始一切正常,我和妹妹谁也不理谁,谁也不说话,一个桌子头,一个桌子尾,屋子中只有秒针转动的嘀嗒声和笔尖划过薄纸的沙沙声扩散开来。但是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写了一会儿,便开始追逐打闹,我逗她,她逗我,只要和作业无关,都是有趣的事。
突然间,我和妹妹都安静下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弹。伴随着黑色木头门发出的“嘎吱”的声音,沉重但稳健的脚步声一阵一阵传来,越来越清晰。坏了,我心想,动静太大,把老爷子招来了?这个老爷子不是别人,正是我那脾气暴躁的爷爷。果不其然,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两声“哐当”,老爷子已经进屋,用灰暗的审视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我和妹妹,我们马上坐到凳子上,拿起笔就想写。老爷子马上呵斥住了我们,让我们把作业拿过去给他看。随着老爷子一声令下,我和妹妹乖乖把作业递过去,妹妹嘴里还小声嘟囔,老爷子用眼神盯着她,屋子马上就陷入一片死寂。
“这叫写作业吗?这叫写作业吗?”他啪的一声把作业本摔在地上,用沾满木屑的手指着我们,告诉我们这就是糊弄,根本不叫写作业,现在糊弄老师,以后糊弄自己。这时候,他已经坐下,看样子一时半会不会走。
我知道他对知识的敬畏,对教育的重视,也知道小小年纪的自己摊上“大事”了,便直接“哄”老爷子,作为大哥,不该带头玩,更不该把字写得歪歪扭扭。
“你什么都知道,就是做不到。”他突然站起来,“这是第一次,你是老大,要带好头,快带着你妹妹一块写作业。我就在外边干活,再有第二次,别学了,出来跟我干活。”说完,他拿着刚放在门口的木棍就出去了。
老爷子在做木匠活,得用电刨子,那玩意声音大,咱俩别出大动静,他听不见,等玩够了再写。我又开始带着妹妹玩,玩的什么游戏已然忘却,但这一次有一点玩过头,我竟然按捺不住,跑到院子里玩。
院子里有一棵大枣树,是我的好伙伴,我经常爬上爬下,今天也不例外,我又爬到枣树上面,而且爬到一个比较高的位置。我呼喊妹妹,忍不住也要让她看看新景象,看看喜鹊新搭的巢。我一边嚷着让妹妹赶紧出来一边转头,这一转头不要紧,我差点从树上掉下来,难怪妹妹一直没出来,老爷子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用手中的尚未刨好的粗粝扎手的木棍狠狠地敲了敲地上的砖,让我赶紧从枣树上下来,已经被泥土盖住的红砖竟然被木棍捅下星星点点的红色碎屑。我知道自己完蛋了,慌忙地从树上跳下来,但故意不走过去,试图以这种方式挨几句骂,躲过一劫。他用手中的木棍朝我指了指,我知道什么意思,就是让我过去听他教育,还有可能被打一顿,我晃荡着走了过去。
“让你学习你不学习,你知道在农村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这个时候他扬起了手中的木棍,我知道自己要挨揍了,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也不想说,因为在他面前说什么都没用。但出乎意料的是,我的爷爷,这位平时凶神恶煞的老人,只是用木棍敲了几下我的屁股,甚至怕木棍上的尖刺扎进我胳膊而特意转到我身后去敲。当时虽然年纪尚小,但是一股又一股的悔恨之意不断向全身传递,这种感觉比揍我一顿还要难受,难受的不是身体,而是心里,这让我的心一直一直受煎熬,受审判。
晚上一个人在家,突然想到了爷爷,已经离开我们五年有余的爷爷,想起他对知识的敬畏,对教育的重视,对包括我在内的子孙后代深藏的爱,一阵又一阵暖意流过心间。希望在那边的爷爷一切安好,而我也将带着那一段又一段美好的记忆继续勇敢地生活、认真地生活、严肃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