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振秋
这年春天,梨花淡白,柳色青青,柳絮也飞满梅溪,可梨花树下的那个女人因抑郁而死了。洪朝奉在张巧莲坟前号啕大哭,责怪父母逼他长年在外读书经商而失去爱妻。当他打开张巧莲遗留下来的首饰盒时,从里面拿出一个红包,打开红绸布,发现七颗硕大的珍珠粲然于眼前,珠子下面还有一张发黄的宣纸,用小楷字抄的一首古诗:
鸳鸯溪来凫雁鹄,柔荑惯绣双双逐。几度抛针惹人厌,一岁眼泪成一珠。莫爱珠多眼易枯。
小时绣得合欢被,线断重缘结未解。珠累累,天涯归未归……
血泪满纸,怨气袅袅,令洪朝奉断肠欲绝。
“洪朝奉,洪朝奉,你又在想什么?嘴一只手一双,怎么和祠堂里挂的太公像一模一样,也一动不动。”
方阶云、程熹礼铜锣似的说话声,把洪朝奉的魂魄拉回了学堂。
师生们又接着谈,海阔天空的话题一个接着一个。刚刚赶考完回家的老秀才吴孝周、洪宝庆二人又进了梅溪学堂。大家寒暄后,便一起上了明伦堂二楼,这里的文会已成了秀才们的习俗。每年乡试结束,大家喜欢聚集在一起,各人把自己在考棚里写的文章,互相叙述一遍,然后相互评判,评评优劣,推测这次秋闱谁中举的可能性最大。谁希望最大,谁就得花银两做东请吃喝。
方阶云笑道:“你们要好好评判,不要让老实人吃亏。九年前那次乡试,你们都说我答题最好,一定能中举,害得我家两只正下蛋的老母鸡,全进了你们的肚子里,最后还是名落孙山。家中的婆娘到现在还在心痛,常常唠叨着这件事。”
程熹礼大笑:“难怪人家称先生是老母鸡秀才,原来是这回事啊!”
“反正你们谁请客都一样,我负责陪吃!今天,我的学生洪朝奉、程熹礼特意从外地回来看我,你们得多添二双筷子。”方阶云一脸忐忑不安的神色。
“今年乡试的题目有点难,‘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不知是出自哪一本经典著作里。”洪宝庆皱着眉头,有气无力地说着。
“这是朱熹夫子《四书章句》里的句子,还有元代徽州人程复心的《四书章句图》里也有……”洪朝奉不假思索地说道。
“你这么精通朱子文章,如果去科考,一定能得功名。”吴孝周惊得目瞪口呆,大声地称赞道。
“能否得功名,也要一个命啊。江南人都称徽州商人是儒商,此言一点不虚!”方阶云不得不佩服起这位做生意的门生,拿起酒杯来敬洪朝奉酒,他也觉得刚才责怪门生的话太刻薄。不过,他一直认为,自己多年中不了举人,不是学识浅薄,而是时运不济而已。
酒吃到一半时,一个秀才发起行“飞花令”,须各人依次说一句古人诗句,句中要有一个红字。这个令并不难,吴孝周、洪宝庆、方阶云、洪朝奉他们很快对出,轮到程熹礼,也不知什么原因,他想了半晌,也回答不出来,只好捏造了一句:“柳絮飞来点点红。”柳絮是白色的,何以变成红色?满座哗然,笑其杜撰。
洪朝奉却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侃侃而谈:“你们别笑,此乃元人咏扬州平山堂诗,引用得很确切。”接着,他又吟道:“廿四桥边廿四风,凭栏犹忆旧江东。夕阳返照桃花渡,柳絮飞来片片红。”
“落日熔金,此时的飞絮就是片片红,好意境。”洪宝庆由衷地称赞这首诗,直夸程熹礼学问深,博学多才。洪朝奉偷偷看了程熹礼一眼,见他满脸通红,像一块刚刚烤好的红薯,却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