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项慧玲
知否有人陵阳过,千年尘土未停车。每念及此,心中便泛起层层涟漪。余生也晚,不及亲见那氤氲的朝代烟云,唯余纸上墨痕、坊间传说,供人怅惘追思。屈原,这位从云梦泽走出来的诗人,两度放逐,终至江南。他在故国之思与去国之念的夹缝中辗转徘徊,远逝以自疏的决绝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的血泪?最终以纵身一跃成就千古绝唱,那汨罗江底的沉沙,可还记得诗人最后的体温?
狂风骤起时,彗星划过楚地的夜空,那个被伤痛穿透的诗人,他的悲恸穿越二十三个世纪的时光长廊,至今犹在耳畔回响。我常想,若屈子能预见后世将他的忌日变成佳节里的一段思念,将他的悲愤化作千家万户飘出的粽香,不知会作何感想?或许会苦笑,或许会沉默,又或许会再赋新篇。
这样的遗世独立的才子,谁能不爱?我亦爱吃粽子,尤爱那青翠的粽叶包裹的糯米香。每年端午,当艾草悬门、龙舟竞渡之时,总要感念这位诗人。都说被人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那么屈原一直都在,在粽叶的清香里,在龙舟的号子中,更在每一个吟诵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清晨与黄昏。
听闻邻县陵阳兰溪“陵阳楼”拔地而起,兰溪福苑更建有“青阳县屈原纪念馆”时,我的心弦为之一动。那个写出《离骚》的孤愤、《天问》的深邃、《九章》的缠绵的灵魂,竟在我的身侧留下过足迹?这发现犹如在古籍堆中觅得一方古玉,必得前往摩挲品鉴。
陵阳,这个在《哀郢》中出现的名字,是屈原流放之地。故人已逝两千余年,今人筑楼以志。楼前那对拱形黑漆铜钉大门森然矗立,一百八十四枚铜钉在五月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冷光,青铜饕餮门环,张开的巨口仿佛要吞噬一切虚妄与矫饰。我伸手推门时,铜钉与门环相撞,发出沉闷的“咚”声,像是叩响了时空之门。门槛高约一尺,需郑重抬脚方能跨过,这一步,便从喧嚣的现世踏入了缅怀的古境。
楼内空调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五月的暑气。正厅中央,两丈高的屈原铜像巍然屹立。诗人峨冠博带,面容清癯,长眉下的双目似含千古忧思,上扬的嘴角却透出倔强,雕像两旁挂有白底金色的屈原诗赋作品“路漫漫其修远兮”,旁边还有一幅杜鹏飞的墨迹,宣纸泛黄显出几分沧桑的真实。
展厅陈列着游国恩先生的《屈原年表》及古代地图,各类文字说明、图表、图片佐证着大诗人曾在此驻足九年。馆长是个鬓染微霜的中年人,讲解时眼中闪着虔诚的光。他说这里的每一件展品都在诉说一个故事:屈原如何在此地写下《哀郢》,如何遥望故都方向,如何在兰溪畔行吟……我听着,却不禁想起钱穆先生的考证:此陵阳是否即《哀郢》之陵阳?陵阳山是否已沉入太平湖底?这些疑问像飘在展厅里的尘埃,在光束中清晰可见,却怎么也抓不住。
登临四层箭楼,凭栏远眺,但见群山含翠,兰溪如练。看那对面山顶高台上,一身素白的屈原正右手按剑,左手执简,目光如炬地望向不可知的远方。这姿态让我想起《涉江》中的“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同行中一位身着汉服的女子凭栏而立,杏色广袖随风飘举,宛如《九歌》中“帝子降兮北渚”的湘夫人。她清脆的笑声惊起了檐角一对燕子,这场景倒与《湘君》中“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的意境暗合。楼下小园新植的橘树尚未成荫,青涩的果实躲在叶片后面,像是害羞的孩童。树下《橘颂》石刻的锋芒尚未被岁月磨平,一个总角小儿正用稚嫩的手指追摹碑文笔画,浑然不知自己触碰的是怎样的文化血脉。
福苑古建群中,际会堂、兰生堂、棣庆堂的匾额高悬,雕梁画栋间尽是刻意复古的匠心。我在纪念品商店购得一枚屈原邮票,诗人头像被塑封在蓝色波浪纹的卡片上,倒像一张别致的书签。这让我想起某位诗人说过:“所有对古典的致敬,最终都会变成消费。”
离开时已近申时,阳光斜照在陵阳楼的飞檐上,将那些新做的古式构件镀上一层金色。气宇轩昂的门坊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愈发虚幻,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历史的长风里。屈原“九死未悔”的呐喊已经飘散了两千三百年,当滤掉时代的底色,剔除环境的局限,现代人还能从他的文字中读懂几分真意?
知否有人陵阳过,千年尘土未停车。这新楼旧事,终究不过是时光长河里的一粒微尘。唯有诗行不朽,在每一双重新发现的眼睛里,获得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