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红许(上饶)
村头一大片高大茂密的樟树下,蓬松着一树树雪片样的山矾花,挤挤挨挨,举着毛茸茸的小花朵,将那挡不住的洁白风情夸张地蔓延开来,与远远近近铺天盖地的油菜花共同泼洒出古埠春天的画轴。
“山矾独自开如雪,不向人间争岁寒。”王冕的诗句携带着岁月深处的山矾花语在耳畔缭绕。走进信江北岸下古埠,老远就有一阵阵芳香扑鼻而来,村人告知是山矾花,循香走近,一丛丛山矾花在阳光下泛着迷人的光泽,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味,置身村东小树林,甘愿被花香馥郁的山矾花裹挟,享受这春日难得的片刻闲情。山矾花纷纷扬扬洒落一地,像是下了一层雪,一缕清欢入流年。如此大面积的山矾花,还是头一回见到,尤其是这些山矾花是掩藏在樟树下,生长需要阳光、水分,或许还要看樟树的眼色,却能与樟树和谐共存,叹为观止。古埠村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正在春光里徜徉,见我对山矾花有兴致,指着山矾说,他从小就是闻着山矾花香长大的,还告知山矾可以做染料,不需要借助明矾,其叶就可以使棉纺织品颜色变黄,故名“山矾”,而且根、花、叶都可以入药。
山矾花,俗称七里香,也叫郑花。有趣的是,山矾还与历史上两位赫赫有名的人物有关。当年,王安石很喜欢山矾,却叫不出名字,求教黄庭坚才赋予其名,“山矾”一名从此横空出世。这段佳话让山矾不同凡响,让山矾花香飘千年。
所谓“埠”,即停船的码头。古埠,顾名思义,因古老的埠头而得名,村分上古埠、下古埠,古埠码头设在下古埠村。这里曾有埠头供西来东往船只停泊,信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慈母般将下古埠揽在怀抱里,曾几何时,它的热闹远近闻名,上至广信府下至河口,下古埠是其间重要的一个站点。山矾花也摇曳生姿,一座因水运而兴起的村庄,舟楫织就了数百年繁华,现埠头荡然无存,“一篙撑古村,千帆贯古今”的画面已一去不返。埠头遗址上架起了现代化钢筋水泥桥梁,村里四十岁以上的人大都能指出老埠头的准确位置。伴随着漕运时代的式微,古埠告别水运,回归田园的静谧。踏着昨日的烟雨,在古埠岸边寻寻觅觅,不知道还能否捕捉到一阕缭绕不绝的信河调,或找到千年前遗落的一块残破的青瓷片,历经岁月的洗礼依然泛着日久弥新的天青色。
踏上古埠这片土地,我怀着深深的敬意,这里曾经是窑火闪耀,红了半边信江,烧制青瓷、白瓷,可上溯南朝,文物部门命名为“苋鸡蓬南朝瓷窑址”。走在窑址核心区下古埠徐家村,学生彩良想尽地主之谊,在山矾花的邀约下来此一览古窑余韵,终是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哪怕是一片残破的青瓷也未曾遇见,也许它认识我,但我不认识它,纵然从我脚下滑过,我仍一脸无辜。其实,瓷片就在地底下,我相信我的判断。隔着泥土,我隐隐听到它们在和我打招呼,感应到那一声清脆的瓷声穿过唐宋元明清而来,旋即淹没在山矾的繁花里。
蓦然间,心中萌生出几个大胆的联想:山矾花能成片地生长在苋鸡蓬窑址附近,这里面是不是有某种隐秘的联系?山矾是不是古人制瓷的原料之一,譬如说可否调和釉色?尚难求证。而今延续下来的古埠村是不是与南朝时的古埠村一脉相承,不得而知,现在的徐姓居民迁徙至此也不过几百年,他们的先祖来到这里并不烧制瓷器。
时间来到明末崇祯年间,也就是近四百年前,大旅行家徐霞客舟次古埠,没有登岸,或只在古埠岸边吃了个工作餐,草草在日记里记下三个字“雷打石”,只字未提烧窑制瓷一事,不然我就去查阅《徐霞客游记》江右游日记。暂搁置瓷事,去倾听雷打石的回音。
雷打石,就高耸在古埠村河对岸,一座丹霞地貌的山体,气势恢宏,从徐霞客游记里走来,进入眼前,让我有了不一样的欣喜,在别人的乡愁里去体验一份亲切,再重温那段文字:“……名曰仙来山。初过其下,犹卧未起,及过二十里潭,至马鞍山之下,回望见之,已不及登矣。自仙来至雷打石,二十里……”
徐霞客走过下古埠、信江这一段黄金水道,留下了三个标志性符号:仙来山、马鞍山、雷打石,补白精彩的事迹只能交给后人了。
雷打石,在古埠这边只能远远地观看,攀爬上去要过河绕道到对岸山南。同行的彩良从小在村里摸爬滚打,上树下水,无所不为,他说雷打石下的水潭深不可测,每逢刮风下雨,都是雷打石先提供预报,那云那雾从雷打石升起来就是信号。雷打石的丹霞与信江水的碧绿相互映照,成就了古埠的古老底蕴。村中老宅上一块块大朝门匾额“南州世德”“远山凝秀”“五凤呈瑞”想必承载了雷打石的风骨、信江的文脉。细观雷打石,峭壁上布有大大小小岩穴,形状不一,彩良说那是老鹰的巢穴,小时候,晴好天气常常看见老鹰在山峦间起起落落,搏击长空。
雷打石,耸立信江南岸,对望下古埠,一定见证了千年前熊熊燃烧的窑火,仰望碧空如洗,山矾花的素白与青瓷的幽光在视野里交织流转,幻化成一段祥瑞的时光长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