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 言
外公家在皖南歙县南乡的一个小山村,一条小溪伴随着一条小路蜿蜒而来,穿桥而过。那里气候温暖湿润,土质多为麻沙土,透气沥水,适宜养花种草,村里家家户户养珠兰花,俨然是珠兰花的世界。
解放初,年届五旬的外公率先引进珠兰花,试养取得成功,积累经验后,他把花苗无偿分给村里每户十几钵,并义务传授养花技术,因珠兰花种植“钱”景看好,迅速发展开来。
外公的花坦距村一里之遥,面积约有两个篮球场大,是村里最大的花坦。他养了好几百钵珠兰花。花舍有大小两间,呈曲尺形布局,墙体是红土夯筑而成的土墙,舍顶人字架上盖着厚厚的稻草。花坦上立着一根根人把高的松木竖桩,木桩上端横向安上长毛竹,有点像葡萄藤架。一垄一垄的架子,一律东西走向,下面摆珠兰花钵,上面盖一米乘两米见方的薄竹帘,为珠兰花遮阳。
“你看,珠兰花多像一只五指张开的小手,每根手指串满了一粒粒嫩黄色的珍珠,香气又有点像兰花,所以叫珠兰。”外公一边弄花一边跟我说,“珠兰花喜湿喜阴但怕涝,既怕冷又怕热,娇贵得很,好比花中‘林黛玉’。天晴的早上要给她盖帘防晒,快到夜里时要掀帘,让她受露水。”
立冬前,外公要把珠兰花移到花舍里,同时花舍门窗都用稻草塞得严严实实,如果在寒冬吹到北风,花必死无疑。每逢风和日丽,还要给花舍通点风,让花呼吸新鲜空气。次年春暖花开,外公会请几个壮劳力将珠兰花抬到花坦上。最大的花钵叫“酒缸”,一钵酒两三百斤,要四个人抬,珠兰花有如新娘子坐“花轿”,晃晃悠悠地出来沐浴春光。那“黛玉”在花舍里捂了一个冬天,精神有点萎靡,加上进进出出,“青丝”有点蓬乱,这时外公会把她们梳理打扮一番,用棕丝将珠兰花条蔓一根根一股股吊到高处的花圈上,这叫“吊花”。
春末夏初,远看花坦碧波荡漾,生机无限。“帘外传芳讯,风前过彼姝”,一日,外公人还没走到花坦,一缕幽香随风飘来,外公闻香知花,心中暗喜,带着我们奔向花坦——哦……珠兰开花啦!
这时,整个花坦暗香浮动,青翠袭人,绿叶枝头,缀满了迷人的珍珠仙子,频频招手含笑。接下来几个月,外公天蒙蒙亮就到花坦摘花,小心翼翼地放进花篮,上面用新鲜树叶盖着,以防蔫了。摘花要讲究时机,摘早了不香,摘迟了过期,卖不起价。一个早朝花摘完后,外公要步行十来里路,担着花去琳村花茶厂卖花。一年的心血和满腔的希望,打听到今年花市好,外公脚下生风!当年生产队吃大锅饭,唯独珠兰花种植分户单干,各显其能,一家老小全年的吃穿用度都指望它了。有时外公也带着我们一起去卖花,顺便到县城买点“京广洋货”,再给我们买铅笔练习簿,当然还要买点糖果给“小尾巴们”解馋。
夏天的花坦,是避暑乘凉的好去处,更是小孩子的乐园。大人在忙活,小孩们则在花垅间花舍里捉迷藏做游戏,还要爬到花舍顶上掏鸟蛋。
外公慈眉善目,天庭饱满,花白的胡须垂于胸际,像个老寿星。他通文达理,怀珠韫玉,又为人和善,有很多朋友,三乡五里人称“先生”。他的花坦也与众不同,周边还养殖佛手、白兰花、茉莉花、石竹、月季等,打理得像花园。
印象里的外公一天到晚、一年到头都在花坦,家务统统由外婆操持。我看外公忙个不停太辛苦,叫他休息休息。他总是笑着说:“花坦清幽怡人,空气好,干干活再看看花,心里舒服,身上快活。”用珠兰花窨制的珠兰花茶,清香味永,养气安神,是茶中孤品,茶客们趋之若鹜。友人到访,不见外公,外婆总会说,到花坦去找吧。在小花舍里,外公还摆有桌椅茶具、文房四宝和书籍,乡亲和过路的行人,都爱到外公的花坦歇脚喝茶,顺便向外公讨教养花的经验。外公点燃一支烟,抿一口珠兰花茶,或与客人聊聊天,或看看书写写字,真可谓:花书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
珠兰花虽然芳名叫花,但又一点都不像世俗的花;花香温和似有似无,带点害羞感,就像一个低调朴实、谦逊内秀的人。花品如人品,难怪清人袁枚说:“粒多迎手战,香远近闻无。”后来,耄耋之年的外公养不动珠兰花了,子女及晚辈又都在外地,他便嘱咐家人把自己心爱的珠兰花赠送给村里各家各户。
珠兰传情,岁月生香,如今,一缕缕珠兰花香依然飘溢在故乡的近水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