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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徽州的雨

日期: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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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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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飞扬

  徽州的雨不似江南其他地方那般缠绵悱恻,倒像是山间走出的老儒,沉稳内敛,步步从容。尤其是在休宁这片土地上,雨水仿佛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古意,从青砖黛瓦间缓缓渗出,落在粉墙之上,敲在石板路上,也悄悄叩响了旅人的心扉。

  我曾在春分时节走进休宁,那日天光微暗,山色朦胧。尚未进村,先听见檐角滴水的声音,清脆如磬,一声声,敲打着我的耳膜,也敲开了记忆的门扉。那是童年听惯了的雨声,却又比童年的雨多了一种沉静与悠远。行至百年夹溪桥头,见几株老樟树在风中摇曳,枝叶间雨水簌簌而落,像极了老人絮絮叨叨地讲述着旧事。

  徽州的雨,总是和山有关。这座小城依山而建,群峰环抱,溪流纵横。雨落下来,先是打在山顶的松林上,顺着山势一路流淌,汇成溪涧,穿村过户,最终流入率水河。河水在雨中泛起层层涟漪,倒映着两岸的白墙黑瓦,宛如一幅水墨长卷。我曾站在横江桥头,看雨丝斜斜地飘过水面,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恍若仙境。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古人说“黄山归来不看岳”,因为这山水之间,早已藏着天地灵气,又何必远行?

  雨中的休宁,最适合漫步。沿着老街的石板路慢慢前行,脚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仿佛踏进了岁月的深处。两旁的老屋大多已有百年历史,斑驳的木门半掩,偶尔有老人坐在门槛边,端着茶碗,目光温和地看着雨中的行人。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故事,却并不急于诉说,就像这雨,只是静静地落下,润物无声。

  走过南街,转至万安古镇,雨势渐浓。这里曾是徽商往来的重要码头,如今虽已不再繁华,但那些古老的码头、斑驳的砖墙,依旧诉说着昔日的辉煌。雨打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仿佛是历史的回响。记得那次在齐云山脚,我本欲登山,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拦住了脚步。山道湿滑,雾气缭绕,我只得躲进路边的一座茶亭。亭中早有一位老者在煮茶,见我进来,笑着招呼:“坐下歇歇吧,山雨不急。”果然,雨并未持续太久,不久后便云开雾散,阳光洒在山间,满目苍翠,清新扑鼻。那位老者递来一杯热茶,淡淡地说:“徽州的雨,是养人的。”我接过茶杯,望着远山,心中竟生出几分感动。原来,这雨不仅滋养了山川草木,也浸润了人心。

  徽州的雨,还有一种独特的诗意。它落在茶园里,让新发的嫩芽更加青翠欲滴;它落在砚池边,为歙砚添了几分墨香;它落在祠堂前,让那飞檐翘角更显庄严古朴。每一场雨,都是一次心灵的洗礼,一次文化的沉淀。在樟源里、木梨硔、白际村这些古村落中,我常常看见游人在雨中拍照留念,他们或许只为那一抹青黛与烟雨交织的美景而来,却不知这雨背后,藏着多少代徽州人的智慧与坚韧。

  在休宁的某个午后,我曾坐在黄村老宅的天井下,听着雨点敲打瓦片的声音。那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如针线落地,一滴滴织就了一幅无声的画面。天井中央的青石地面已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映出灰瓦屋檐的轮廓。一只猫蜷缩在廊下,闭着眼睛,似乎也被这雨声催眠了,不知何时,雨声渐轻,檐角的水滴间隔拉长,像老人放慢的语速。猫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盹,爪子旁的水洼里,还浮着一两片被雨打落的樟树叶。这样的场景,在别处恐怕难得一见。徽州的民居讲究“四水归堂”,天井不仅是采光通风之所,更是承接天恩之地。每逢下雨,雨水便从四面屋顶汇聚而来,落入天井之中,寓意“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是徽州人家的智慧,也是他们对自然的敬畏与顺应。

  徽州的雨,还总与茶相伴。这里的山地适合种茶,尤其是五城、蓝田等地,茶叶品质上乘。雨季一来,漫山遍野的茶树便吸饱了水分,叶片肥厚翠绿,透着一股清新的气息。采茶的人戴着斗笠,穿着布鞋,在雨中穿梭,动作娴熟而优雅。他们知道,最好的茶叶往往是在雨后采摘,那是一种与天地对话的方式。

  我曾在一位茶农家中饮茶,窗外下着小雨,屋内茶香袅袅。一位年届七旬的老人,一边泡茶一边讲述他年轻时的故事。他说,那时候交通不便,山路难行,他常背着茶叶翻山越岭去卖,有时一走就是几十里。如今虽然生活条件好了许多,但他依然坚持亲手采茶、炒茶,因为那是祖辈传下来的习惯,是生活的味道。

  徽州的雨,是山的呼吸,是水的脉搏,是人间的温度。

  (配文图片:郑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