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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探访仰山寺

日期: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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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文旅时代       上一篇    下一篇

  晨雾在休宁璜尖岭头织着纱幔,我们的脚步已叩响石板古道。2025 年的夏初,十四人循着宋代“深山藏古寺”的画境,往海拔千米的仰山而去。露水深重,苔痕在青石板上洇开墨色的纹路,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勾出的禅意——这山径原是梁朝宝公禅师踏过的,千余年来,晨露未干的时刻,总有人嗅着草木的清香向上。

  修复的栈道在2021年铺就,两华里的石板路蜿蜒如带。山风掠过林梢,松针簌簌落在肩头,混杂着箬叶竹的清芬。向导杨主席摘下一串羊奶子,果实的酸甜在舌尖绽开,像突然尝到了时光的滋味。这山坳里的植被带着岁月的密码:虎杖举着绯红的烛台,黄精在石缝间垂落玉簪,覆盆子的刺勾住衣角,让人想起《诗经》里 “采蓝采蓝,于彼空桑”的句子。下行时遇见挑笋的山民,竹筐里的笔杆笋还沾着山泉。路面渐湿,泉眼从岩缝渗出,在石板上凿出浅浅的臼窝。忽然看见树枝上悬挂的红色祈福带,在绿意里格外灼眼——这便快到古寺了。转过一道山梁,芦苇突然在山坳里铺展成雪色的海,穗子在风里摇着往昔的香火。

  遗址比想象中更荒芜。几十亩的平地被荒草吞噬,断垣残壁间,几棵松树打着吊瓶,针叶被松毛虫啃噬得稀疏。唯有金银花在废墟上疯长,黄白相间的花串垂落,香气里混着泥土与朽木的味道。

  仰山寺全称“敕赐仰山真觉禅寺”,肇建于梁朝,盛于唐时灵祐、慧寂师徒。站在遗址中央,能想见当年的格局:坐北朝南的正殿有三十米开间,四根合抱粗的冬瓜梁架起飞檐,匾额上“仰山寺”三字被香火熏得发黑。

  遗址对面的高山湖边有“那伽定处”的摩崖石刻,湖水清冽如古镜。湖边野樱桃结满玛瑙般的果实,山茶花与杜鹃在岩缝间绽放,掌叶覆盆子的刺勾着衣角,像在挽留过客。看管湖水的木板房空着,灶台边堆着剥了一半的竹笋,屋后菜地里的莴笋正抽薹,仿佛主人刚离去,转眼便会携着山风归来。

  返程时走另一道山梁,青石板路铺满松针,踩上去沙沙作响。走到 “剪刀门”,两壁山岩如刀削,一线天光漏下,照见岩壁上模糊的刻痕——不知哪朝游人在此勒石记游,如今只剩 “返照”二字,像一枚时光的邮戳。

  五里亭是败落的村落,黄泥土坯房紧锁着岁月。村口有两人合抱的杉木。路边茱萸开着细碎的黄花,百合在石缝间孕着花苞。下山的路呈“之”字形在树竹间延伸。石阶被千万双脚打磨得圆润,缝隙里钻出蕨草,与凿痕相映成趣。

  村里老人还讲起挑夫的故事:这条古道,它更是一条震撼人心的路途。从休宁源芳到仰山到璜尖,它是曾经那个乡镇人唯一与外界联系的通道,承载了太多先人的脚力故事,也湮没了无数古往今来的人间轶闻。这路面石块的细腻光滑,是在漫长的时光里,经过先辈们纷繁的踩踏所形成。这里有着一双看不见的时光之手,在顽强地打磨着石块的坚硬。那路旁的青草似乎被几千年来先人日复一日的汗水浇灌,它才格外葱绿。

  漫漫石径,一头连着故乡,一头连着远方,既连着今天,也连着已逝的久远,缥缈着蜿蜒而出,如藤似蔓地在起伏的山峦间缠绕,幽幽地诉说着历史的沧桑和沉重。

  下至山脚回望,仰山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古道的石板如散落的念珠。忽然懂得,真正的古寺从不在雕梁画栋间,而在每道苔痕的褶皱里——宝公禅师植下的松树已历经千劫,灵祐祖师喝过的泉水仍在石臼里晃着月影,那几株被松毛虫侵害的老松,也在不屈地站立着。

  山风掠过芦苇,我听见无数旅人的脚步声从岁月深处传来。那些消失的钟鼓、焚尽的经卷、磨穿的草鞋,都化作了此刻指尖的苔衣。原来 “深山藏古寺”的妙谛,不在看得见的殿宇,而在看不见的传承——就像这满山草木,春花秋实间,早已将千年光阴酿成了涓涓细流,向山下流去……     ·焦水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