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伍劲标
世界上每个人的指纹都是不相同的,这是我们早就认可的结论。但是,如果把人的十指指纹印在纸上面之后就会发现,人的指纹大体只有两种形状:一种像重叠的山峰,从大到小,峰峰相扣,峰顶是密封的,峰底却是岔开的。另一种是许多个螺旋套在一起的,外圈大内圈小,一圈套一圈,这种环环相扣的指纹在民间有个名字叫做“脶”。
不同的人指纹中出现脶的数量是不一样多的,在民间传闻中,一个人十个指头上脶的数量是和这个人的命运相关联的。我们小时候基本都在民间接受过这样一种宿命教育的启蒙:“一脶穷,二脶富,三脶开当铺,四脶戴金镯,五脶骑白马,六脶有官做,七脶挑粪桶,八脶放鸭婆,九脶十脶金子银子压秤砣。”
我是个穷命,因为我的十指上,数来数去数了千万遍,用放大镜又数了几百遍,只找到一个脶。而我的同学唐晓鸥却是一个大富大贵的命,她的纤纤十指上,竟然全部都是脶,也就是“十个脶,金子银子压秤砣”。
事实上,唐晓鸥也确实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小姑娘,上小学的时候,学校里学雷锋,要树立自己学校里的“学生榜样”。我们班上的唐晓鸥就是一个这样的榜样,像白雪公主一样为全班乃至全校同学所仰慕。唐晓鸥的身上集中了一切好学生的优点:美丽、动人、清纯、可爱、活泼、聪慧,所有可以形容女孩子美好的词语用在唐晓鸥身上都不为过。唐晓鸥是全校唯一一个戴着三道红杠白袖章的大队长,是小学一到六年级没有挪过宝座的班长;唐晓鸥能够说一口连那个时候老师们都说不出来的标准的普通话,能够写一手清丽唯美的蝇头小楷;唐晓鸥的作文是全校学生的范文,参加全县数学竞赛拿到了一等奖。那时候,我们小镇上,唐晓鸥是个家喻户晓的孩子,是全镇知名度最高的明星级的人物,用现在的话说,唐晓鸥就是全镇人的偶像,全镇人都是唐晓鸥的粉丝——“糖粉”。
唐晓鸥为何能够如此优秀呢?学校的老师、主任、校长经过一番考究之后,发现唐晓鸥遗传基因好——她的父母都是下放知青,是肚子里有墨水的人;唐晓鸥接受的后天教育也好——所有教过唐晓鸥的老师,都把她当作苗子来培养。更重要的是,她有先天的基因,我们老校长说:唐晓鸥是一个落入人间的精灵,她天庭饱满,耳垂阔大且肥厚,更重要的是她十指的指纹竟然是十个脶,这是几十万个人里头才有一个的概率。
老师们的这个结论,让我很伤感,给我幼小的心灵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暴击,在那个结论问世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没事的时候总是会偷偷地做着三件事:丈量自己的额头,抚摸自己的耳垂,探索自己的指纹。最后的结局是忧伤的,我的天庭不开阔,耳垂不丰厚,最悲剧的是,十个手指只有左手的大拇指的指纹是螺旋状的,其余九根指头的指纹,岔开的脉络分明在告诉我,“命呀命,前世定。”
小小的心灵里那份郁结的自卑还没消失,我又与唐晓鸥一起升入了我们小镇的初中。不知是造化弄人还是命运之神故意和我开玩笑,阴差阳错哭笑不得的是,初一的时候,我和唐晓鸥不仅同班还是同桌,而且,当之无愧的,水到渠成的,唐晓鸥又成了我们的班长。在我这个丑小鸭的陪衬下,白天鹅的风采就显得更加的绚丽耀眼。
和唐晓鸥做了同桌之后,我可以近距离地接触我小学崇拜了六年的榜样了,我这一株校草也能呼吸到高贵圣洁的校花的芳香了。我可以对着她那宽阔的天庭、饱满的耳垂进行注目凝视了,甚至在她心情好的时候,我还可以握着她的小手一个一个地数着她十指上那螺旋状的指纹了。我至今还记得唐晓鸥在英语课上用英语喊“起立,坐下”时那婉转的温柔的声音,虽然已经时隔三十多年,那美好的声音依然在我的耳边萦绕。大概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发现,唐晓鸥用英语喊的“起立”就像用休宁方言在喊“自动逮捕”,用英语喊的“坐下”就像用休宁方言在喊“相当不利”。我曾经为自己这一独到的发现自豪过很长时间,当我把这一发现告诉唐晓鸥的时候,唐晓鸥对我说:“其实,你是很聪明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我的芳草就与我比邻,我就在这样的幸福中一天一天地过着我的初中生活。
然而,唐晓鸥手上十个脶的法力到了初中的后半期就开始减退了。到了初二,我的成绩就开始全面超过唐晓鸥,到了初三,唐晓鸥的成绩更是被我们几个男生挤到了前五名之外。不过,由于我发自内心的对唐晓鸥的崇拜,我依然坚信,人有失策,马有失蹄,唐晓鸥会在初三最后的冲刺阶段重新夺回第一名的宝座的。可是,中考结束以后,第一批录取中专的分数线内的三个人中,没有唐晓鸥的名字。那时候,中考之后,按照中考分数从高到低,先录取中专,再录取普通高中。那一年我以小镇初中中考第一名的成绩录取到了师范学校,唐晓鸥被录取到了县城的普通高中。读师范的时候,我经常想起和我一起经历了小学、初中九年同窗的唐晓鸥,想起了她饱满的天庭、肥厚的耳垂、双手那令人羡慕的十个脶。我默默地为她祈祷:唐晓鸥啊,你一定要在高考中一鸣惊人,应验那十个脶的命运啊。
后来,由于彼此学业都很紧张,我们很少有过联系。再后来,我当老师了,有一次到县城开会,在县城的一条古巷口,看到了唐晓鸥。她穿着一袭得体的长裙,美艳动人。当年她没有考取大学,23岁那年和一个县城里的青年结了婚,生了孩子。再后来,就是二十年过去了,我们大家都已经人到中年。
再次看到唐晓鸥,她已经成了全职太太,每天往返于家和县城的重点高中之间,为她在高中读书的女儿送饭送菜送学习和生活用品。
双手有十个脶的唐晓鸥,现在和我们大家一样,过着普通人平凡而又充实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