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 雯
“土”字,甲骨文上是一条横线,表示地面,上面画成菱形,像土块,一竖像植物破土而出。土地是山川之根,万物之源。譬如汉字,也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一说到土,我会想到“故土”“乡土”。我的故土在皖南歙县南乡一个离小镇七八里路的山沟里。那里长着庄稼、草木,长着乡亲、乡音,长着土生土长的记忆,那些土里土气的点滴,在我心底里扎根,在岁月里开花。
土话
我是小学四年级才开始学普通话的。一二三年级在小村子里小学读书,所谓小学,其实就是三个年级十几个小孩子在一间教室里上课。老师是我大伯家的大儿子,我的堂哥。他上课全用方言,我们叫“土话”。因为基础没打好,至今普通话还说不准,不过带有地方特色,被戏称为“南乡普通话”。
徽州的土话,五里不同音。翻过一座山,跨过一条河,说话都不一样。十几户五十多口人的小山村都是我祖父一辈从百里外的高山村落迁来的“棚民”,当地称“歇舍”。口音“吱噶吱噶”硬邦邦的,常被大村和镇上、城里的人笑话。孩童时去乡里上学、年轻时在城里工作常有一种自卑感,即便与同乡聊天,若有外人在,都会以普通话交流,觉得土话不好听,“丢人”。
等到结婚生子,再到四十不惑,若遇同乡,必会一口土话交流。即便对方说普通话,我依然会用土话。若有人问我是哪里人,我会说:“南乡佬。”说话“吱噶吱噶”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
女儿在城里长大,当有人听她跟我和妻子说话用土话时,会诧异:你女儿怎么会说土话?我说:我们夫妻是同乡,我们在家都是说土话,女儿也就学会了。而最关键的是女儿三岁时在我老家跟着她爷爷奶奶生活了半年,土话的种子种下了。
今年清明节回老家祭祖。看到叔父的一对四岁双胞胎孙子一口土话,一桌人惊奇,转而称赞:普通话上学后自会说,土话从小不教以后就不会说了。
那年去杭州,在一个饭店吃饭,听到邻桌有人说土话,忙上前打招呼。他乡闻乡音,虽不是故知,一样十分欣喜。
如今再回故乡,走在山沟里的小路上,连“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都是一种遗憾,小村子早已人去村空,老的故去,小的去了山外。山脚遇到邻村两位采茶的老人,我问现在茶叶多少钱一斤,土话交流倍感亲切。那一刻想起年少时跟父母干农活的情景,想起大中午站在山岗,扯着嗓子对着对面大山上干活的父母大声呼唤:歇——工——啦——来家吃饭啦——
年过半百,乡音愈浓。耳畔时常响起故去的父亲“土话讲”:“日不做,夜摸索”“前世不修”“土里蛤蟆不知世上事”“深山里头念书,不如十字街头听打讲”“高山出贵子”……
土名
小时候,总觉得村里的地名、人名怪怪的,有些简直土到掉渣。
小镇叫霞坑,山口的小村叫浩坑,我老家在浩坑往里的山里头,小村子干脆就叫浩坑坞。以“坑”字命村名的不少,大意是所在之处是溪涧、山谷,而带“坞”字的一定是山沟,当地有“两山夹一坞”之说。
祖辈父辈们筚路蓝缕,在山坞尽头开荒种地,山地的地名也挺有意思。我家在面朝东的半山腰上,斜对面山头上是世伙家,他家屋后的地块就叫“世伙家屋背后”;对面山坡上住的是大根家,他家屋下头的地就叫“大根家屋下头”。更有意思的是,有的地名是以种黄豆需要种子的量来取的。不用称,而是用竹制筒状的叫“官升”的器物来衡量。有的地块叫“三升”,有的叫“五斗”……我家有块地叫“交椅凼”,是说那块地左右两边像椅子的扶手凸起,地的位置就是“椅背”。那块地离家最远,挑一担玉米回家得歇上三五回。
“交椅凼”的下面是“里塘湾”,那里有我奶奶的坟。“里塘湾”翻过这边的山是“大湾”,有一片竹林和大片的茶园地;翻过那边的山是“深湾”,年少时常跟着姐姐、堂哥堂弟们去砍柴。虽无弯曲江河,只有深谷,但也叫“湾”,这是字典上找不着的另一种解释。
家家门口有一块平坦的空地,泥地压实,堆放杂物,晾晒衣服、粮食,夏天“六月黄”成熟时,这空地是最好的打豆场。这晒场,我们叫“坦”。我家和叔伯家的“坦”连在一起百米有余,算得上是小村子里最大的“坦”了。在房屋尽头的小山岗上,依山铲平,有三块“坦”,那处地名叫“谷垫坦”。没有竹木遮挡阳光,是极好的晒场。今年清明,女儿拿着无人机,去拍已经倒塌和行将倒塌的老房子,“谷垫坦”成了我们的试飞场。
我有兄弟姐妹七个,最大的姐姐七十多岁了,一直叫她“翠”,直到去年她住院看到她的床头卡才知道她的大名,“翠”是她的小名。那个年代除了大名之外,还喜欢取个小名,而且特土。大哥的小名叫“铜罐”,有两个堂哥叫“来狗”“利墩”,与我同龄的有叫“讨饭”的,有叫“野狗”“野兽”的,据说取这样“粗而俗”的名字,是为了好养活。小村子里与大姐同龄的,有叫“四月”的,有叫“五月”的。名字里带“花”带“香”字的更是比比皆是。
这些随口一取的土名如今读来,是那样的质朴无华。虽然不好听,但好记,几十年过去了,虽然有些人没有机会再见面,但一直记得这些土名和他们的音容。
土手艺
对小时候见到的手艺人印象特别深刻。老家称手艺人为匠,请手艺人上门做事叫“用手艺”“用某匠”,砖匠、木匠、桶匠、铁匠、石匠、油漆匠、竹篾匠、杀猪匠……
每个村子都有几个手艺人,如同村里的赤脚医生、民办教师受人尊重。小村子除了我一个堂哥是杀猪匠外,其他大多需要“用手艺”时都得到邻村去请。
竹木器具用得多,竹匠、木匠每年都会请上门。家家有竹林,要用竹匠时,父亲会提前一段时间去竹林砍粗大的老竹,扛回家放在屋后晾干备用。竹匠进家,父亲向竹匠交代需要打制的竹器,竹匾、竹筐、竹篓、竹篮、竹筛、竹席……竹匠一一记在心里,按部就班,有条不紊。一把锯子,按所制器物锯成长短不一的竹段,刮去表面的青皮。一把特制的刀头极小刀身极重的竹刀,从竹段的上头对称剖开,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分成竹条,除去竹节,留下竹肉,再细分成片成丝,用刮刀去其毛糙的部分。按照竹匠的吩咐,母亲将分好的竹篾放在大锅里煮上一会备用。竹器的图纸全在脑里,竹匠或蹲或坐,篾片篾丝在灵巧的手指之间翻飞交错。女儿出嫁,需要用竹子编制火熜、提篮和针线篮等作为嫁妆,做工更加精细,还有吉祥图案,最能看出竹匠的手艺了。几天下来,新打制的竹器任务完成了,父亲又将需要修补的竹器找出来让竹匠修补。小孩子们喜欢围着竹匠,只为讨得一只竹鸟或拳头大小的竹“鸡笼”。
盖新房子少不了砖匠、木匠,同时进家,各干各的。砖匠砌墙盖瓦,木匠做梁做窗,各干各的,又配合默契。屋瓦脱落了,会请砖匠加上新瓦,俗称“翻盖”,帮忙大人接龙递瓦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砌锅台最能看出一个砖匠的手艺高下,砌得好的,锅塘里的柴火容易烧着,火旺旺的,做一餐饭会省去不少时间。“储上木,以待良工;出细活,以成大美。”木匠有大木作小木作之分,那时木匠大多大小木作都会,桌椅板凳不在话下,而镂空的雕花工艺最考究,常用于八仙桌和交椅上。小孩子们对板斧、锯子、凿子、刨子、木斗好奇,但只要一伸手就会被木匠喝止:别把手弄破了!每天收工时,收拾打扫废弃的木条、刨花是我们的事。
桶匠也是利用木头加工,但却单独成艺,会箍桶的不一定会做木工,会木工的不一定会箍桶。水桶、米桶、饭盆,全用木板拼接,以竹代钉作箍,严丝密缝,滴水不漏,实为真功夫。最大的木桶叫“皇桶”,叫这名大概是桶体大之意吧。“皇桶”常用于杀猪褪毛或是洗山芋粉用,也是家家必有一只的。
邻村我有一个堂舅,是个裁缝,包揽了小村子里家家做衣的活。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乡下几乎所有的衣裤都得请裁缝上门制作。裁缝上门对于我们小孩子来说是最开心的,因为至少一人可以添一件新衣了。脚踏的裁缝机需要提前一天去邻村抬到家里,铁制的熨斗装上烧着的炭火,做好的新衣喷上水用熨斗压平,笔挺笔挺的。剪下的零碎布头舍不得丢,那是缝补衣裤时极好的补丁用料。
见过油漆匠,那时用的是土法油漆,极易过敏,一碰到会痛痒得要命,所以油漆匠会一再跟小孩子们打招呼:千万别碰!婚床叫梁床,上面要作画,也是油漆匠的活。见过烟匠,父亲抽的旱烟都是自己种的。烟叶用草绳挂在屋檐下晾干,抽去主茎,请烟匠刨成丝。见过阉鸡匠,新鸡孵出长到七八两重时,请阉鸡匠上门给公鸡的睾丸取出。小刀、扩张器、镊子、长柄铜匙,稀奇的工具,稀奇的手艺,总让我们好奇不已,围着看个不停。
见过土法打砖、土法烧砖、土法酿酒、土法榨油……这些失去的或行将失去的土手艺,沉淀在我的记忆里,不喜亦不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