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沃野莳田一鉴开

日期:06-09
字号:
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

  汪红兴

  插秧,是普通话。在我们徽州,多地方言还是习惯按照古代说法“莳田”。“莳”者,移植也。宋代诗人陈藻在《喜雨》一诗中写道:“甘雨连望虽未洽,莳田渐喜泽边农。”诗中管“插秧”就叫“莳田”。

  南宋著名诗人杨万里,曾写过一首描绘插秧情景的诗《插秧歌》:“田夫抛秧田妇接,小儿拔秧大儿插。笠是兜鍪蓑是甲,雨从头上湿到胛。唤渠朝餐歇半霎,低头折腰只不答。秧根未牢莳未匝,照管鹅儿与雏鸭。”诗中生动形象地描绘一普通农户人家早上冒雨莳田,辛勤劳作的景象!

  民以食为天,古人对莳田很重视。莳田,意味着新的一年,播下希望的种子,故首日称“开秧门”。这天,一般各地都要举行安苗节之类的仪式活动,拜天地,祭五谷,祈盼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在皖南绩溪的部分乡村,至今还保留着这一古老的习俗。

  那时,我们这边种双季稻,一年有三次莳田。早稻,是四月下旬莳,中稻是五月中下旬莳,晚稻则是七月下旬到八月初莳。

  天边的星星,尚未隐去,早上的月亮,还挂在空中,耕田师傅就得起床了。早饭没顾得上吃,就赶着那疲惫的老牛,挥着长长的鞭子,“哈起、哈起”,沾着一夜的露水,走在那田埂上,后面跟着一只老狗,要先去“打浑水”。

  天刚破晓,莳田人就挑着畚箕来了,背后插着一束笋壳秧,捆扎用的。

  此时,秧苗青葱,蓬勃欲出,好似一张张绿毡子,铺在水中,漫向天际,煞是可爱。拔秧是要费些气力的,如果田中水不多,那秧苗根深蒂固,若想拔出,可得使些暗劲。拔着拔着,拇指与食指、中指间,会发红起泡,痒痒的,数日后就成老茧。一边拔,一边晃荡,洗去根泥,然后扎起,码成一束束的。

  拔完秧,担着一担满满的秧苗,走在弯弯曲曲狭小的田塍路上,扁担咕吱作响,好似走在钢丝上,稍不留神便会“吧”的一声,跌落田中,做个落水鬼,来个狗吃屎。那边,田里有人已忙开了,提着一个畚铲,撒灰撒尿素“打茬口”,给秧苗及时补充“营养”,提高成活率。

  百亩水田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耕田师傅前脚上岸,莳田人就后脚下田了。十几个村妇一字排开,边上每人跟只秧盆,你追我赶,你前我后,一场无声的竞赛,便在蓝天白云下的沃野,拉开了彼此比拼速度的序幕。水田如镜,阡陌纵横,倒映着蓝天白云,莳田的村民像蚂蚁,在缓缓地移动;又像兔子,在飞快地前行。

  莳田,不仅要比速度,而且要比美观。无论横看、竖看、斜看,都能成一条线,行距匀称,像是列队整齐的卫兵,那才是真正的高手!

  有的乡村考究,还特意拉起一条长长的棕绳来,再用一个三角形内空柱体“秧格”,不断地进行翻转,这样就确保了苗与苗之间的疏密度均匀。莳时,拇指、中指、食指三者,巧妙配合,用力得当,不深不浅。深了,不发棵;浅了,易浮起。

  莳田看似简单,其实是个技术活,唯有心灵手巧者,才可游刃有余,所以莳田能干者,女子胜过男子。我妈那时常和我说,当年在生产队干活时,莳田与耕田,都是拿“顶分”的,即最高分。生产队召开评分会时,尽管对其他农活拿“顶分”,多少有些异议,但对莳田和耕田,却出乎意料地毫无异议。

  双脚站在齐膝深的水田中,弯着腰,一俯一仰,好似鸡啄米,不停地往后退,泥浆从脚下指缝间流过,发出“咕叽、咕叽”声。“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眼前的情景,才觉得布袋和尚这首诗,写得多么贴切形象,耐人寻味,饱含哲理。

  早中稻莳田,虽是春末夏初,但长时间立在水田中,有时要突然遭遇凄风冷雨,还是有些寒气透骨的,故有“莳田寒”之说。

  大家在田中边插边聊,村里村外,荤的素的、咸的淡的,无所不谈,笑声朗朗,响遏行云。最是那烟雨蒙蒙之时,村民披着蓑、戴着笠,立在水中,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浑身湿透。看上去很美,其实对农民来说,那是一种折磨与无奈。

  回眸,那新绿弥漫的田野,陌上青青,秧苗抖擞,和着那天光云影,牵着那暮归的老牛,才觉得这一切如诗如画,孕育着秋天的收获,辛苦是值得的。

  若是盛夏“双抢”(抢栽抢收)时节,那日子就更难熬了。气温高达40℃,天地间像一大蒸笼。上方有太阳炙烤着背部,下方则是热浪滚滚,脚下的水温热气腾腾。一会儿就热汗直冒,汗水往下挂,慢慢地汗被晒干了,身上粘着一层颗粒状的盐分,无比燥热,腰酸背痛,心里发慌,身体像是散了架。有时眼前一抹黑,什么都不知了,十有八九中暑了。每年都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其实难受的,还有水蛭。你正在忙时,一不小心,感到腿似乎被什么蜇了一下,这便是柔情似水的水蛭,与你亲密接触了。它紧紧地吸附在你的腿上,难舍难分。若把它拆开,得花些气力,身子被拽得长长的。拉开后,伤口处,会淌出一大摊殷红的血来,这血是毒血,不能堵的,只能让其流。半天下来,当你上岸时,腿上挂满了血,你仿佛是从战场上凯旋的英雄,腿上伤痕累累,挂彩了。

  肚子唱起了“空城计”,不由加快了脚步,只想三下五除二,尽快结束这场战斗,无奈那收工的哨声迟迟不响。心里那个急啊,百爪挠心。家里还是冰锅冷灶,孩子早就望眼欲穿了,猪圈里的小猪崽在鬼哭狼嚎,上蹿下跳,想要造反了……

  莳田一季,二十来天,天天如此,等到结束,已是疲惫不堪,老腰似乎都直不起来,脚不由得打战,人都瘦了一圈,脸像个黑炭头,始觉那“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不是嘴里说说那么轻松,而是一滴滴的汗水凝成的。

  时光如梭,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实施后,农民肚子吃饱了,于是劳动力陆续向城里转移,双季稻逐渐改为单季稻,育秧由水育改为旱育,插秧改为抛秧。随之耕田的牛,逐渐消失,地里跑的是“铁牛”,插秧用上了插秧机,省力省时,高效快捷,劳动强度大大降低,不用面朝水田背朝天,产量还提高了,这是好事。现在只有一些高山梯田里,还有人工插秧的,但也基本是抛秧。那种莳田的美感,就不复存在了。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莳田,农耕时代的印记,那些场景,仍像是一幅幅画,一首首诗,留存在一代人的记忆里,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