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 丹
古韵意悠悠,渔梁水漾漾。
渔梁结
我知道“山寺钟鸣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之“渔梁”非歙县新安江上之渔梁,然而“岩扉松径长寂寥,惟有幽人自来去”让我始终“渔梁情”未了。
如历史上大多数人是一样的,孟浩然的隐居是他“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的雄心被铩羽而归后的无奈气闷之举。一个“长寂寥”仿佛是夜空中的一声长长的叹息,一个“幽人”又仿佛是作者对自己人生境遇的判定。也许是时空的距离,也许是年龄的上涨,也许是兴趣的坚持,我却对这作者深感无奈的松径岩扉向往不已,对这幽人处境羡慕不停。于是“渔梁”在我心里便是梦一般的存在,哪怕它是别处的“渔梁”,只要是“渔梁”,在我这便是真爱。
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亦能月夜走渔梁,雨季观渔梁,雪时行渔梁,即使不归鹿门山,也能看山间朝花夕拾意,赏人间暮鼓晨钟情。幻想着自己虽已年岁半老,也能着汉服一身,撑油伞一柄,彳亍于渔梁坝埂,感受千年岁月之雷雨,畅想百岁人生之风云。甚至幻想着春日迟迟,我在渔梁坝埂边玩累了棋,打够了牌,看够了热闹,别人纷纷归于尘世,而我渡过渔梁,沿着松径,寻找我“石扉”的家,在那里我实现了出世与入世的轻松切换。
又想起那一场《中国诗词大会》之康震:立于渔梁坝头,指向紫阳书院,说:“看,江湾处就是紫阳书院,新安江渔梁坝是自然与人文荟萃的好地方。”是啊,自然风光本已让人入迷,若人文荟萃岂不更让人动心?湖北襄阳不易去,汉水鹿门难到达,可是这江南自在脚下,风景皆在眸中,何必一定要是孟山人的渔梁呢?此处渔梁才是我心中的真渔梁。
在游赏徽州历史文化博物馆时,得观一视频,视频里两岸菜花纷迭而生,前头水浪奔驰而进,一竹排在新安江水中碧波穿行,清浪相随,此时屏幕中刻写着“渔梁坝”三字。见此自然美景,感受如此畅快心肺的“人在画中游”!于是我的“渔梁”,我一定要亲自奔赴。
渔梁游
今春骑行徽州古城,得以过渔梁,走古道,拜老村,心旷神怡之时,秀色尽餐之后才知梦想虽终可成真,但真情永无了时。
那一日到渔梁已是下午3时左右,太阳在偏西的鱼鳞云层中熠熠放射光耀。远处的山不高,但植被丰茂;近处皆是马路,车水马龙。穿过路面,立于坡弯处,静静地听,似有流水的哗哗声。初来乍到,却不知这水流在哪里,这水声起于何处。
往坡下走,一个拐弯,遇见一块铜匾,风景瞬间不同。
原来恍惚中我竟然来到了“中国历史文化名村——渔梁村”,于是我便怀着悠然的兴致在这村中道上行走,没想到上天竟是如此厚爱我,我走的全都是鹅卵石铺成的渔梁古道。
此处鹅卵石路与别处不同,卵石不仅排得细密,而且它们并不是躺倒放的,而是竖立着,仿佛是有意要增加一些锋棱,且石间缝隙处长满了暗黑的青苔,给人一种幽远古旧之感。另外这一块块竖立着的鹅卵石,又大都被描画成一条条鱼的形状,它们或跃动,或游弋,形容生动,看着也欢喜。这样的卵石路沿街面商埠一路蜿蜒,一直延展到街巷深处,行人走在上面,如在叩响历史的金钟,奏起今日的华歌。
渔梁街靠着江岸,依着码头,直通到渔梁坝。卵石的路径,曲折的街巷,古旧的商埠,安稳的梁坝,温柔的江水,点点的人群及荡漾的竹筏,似乎与1400年前完全一样:时间在这里消失,风光在这里永存,思绪在这里飘荡,思想在这里沉淀。
渔梁思
遥想当年的他们,那些徽州人,在这条古道,这道古坝上行走会是怎样的风景?
出行寻找生活的人定是穿着草鞋走过这卵石古道的吧?石头一定很硌脚吧?可是硌脚的石头才会让他们明白自己真正在走生活路、人生路、梦想路!
打拼数年,终得财富累积的徽州人,再走这道卵石路,会不会由脚底的硌脚而生踏实之感?去时落寞犹在!归家欣慰亦是幸福!多年的异乡打拼终换得一所所书院的崛起,一道道桥梁的诞生,一座座祠堂的屹立,以及一群群后生的知文达礼。
500年的徽商辉煌史,就是500年的拼搏辛酸史。500年,足以让这里的人们有了充裕的时间写就自己的历史!穷山恶水并没有养出刁民,而是孕育出了500年的徽商传奇。是他们把传承与创新、坚持学习与儒道经商、利他思维、抱团发展与合伙经营等商业之道演绎得淋漓尽致。
900年的得名史,就是900年的文化沉淀史,900年,什么样的文化不能沉淀成徽州人骨子里的修养?粉墙黛瓦的徽派古村,显得那样沉静与淡定;小村落扁担铺里的臭鳜鱼,是那样独特又浓郁;小街巷里老婆婆们哼唱的曲调里就有国粹京剧的前身……它们如酵母,让一盆毫无生机的死面团变成了诞生生机的温床:正是这些,让“徽州人”成为了一个富含褒义且又让人心生崇敬的一群人。
2000年的发展史,就是2000年的基因形成史,2000年,什么样的基因不能种在徽州人的灵魂深处,成为他们独特标志的DNA?看,他们如徽宗一样是玩艺术的天才,田间地头的老人也能做出韵味十足的徽派盆景,他们把玩提升到艺术的境界;“无徽不成镇,徽商遍天下”,这群人把贫穷当跳板,把拼搏当高梯,把文化当灵魂,把报国当责任,是他们把穷乡僻壤的徽州打造成举世闻名的文化高地的同时,也向世人诠释了什么是中华民族的精神。
由此我想到婺源,她待在徽州待了900年,徽州母亲的一餐一饭,一草一木成为她骨血中的营养。可是一旦让她离家,嫁给江西,她总也割舍不下……离不了的故乡,剪不断的乡愁,忘不了的归宿!
渔梁缘
1400年的渔梁坝,号称“江南都江堰”,在这里总是云共千帆舞,浪淘万里沙。在这里曾经的古徽州人穿着草鞋,十三四岁便往外一丢,经渔梁、抵钱塘、下扬州,他们一路可见富春江水阔,又见钱塘江潮高,然而这都不是他们要觅的生活,他们要找的是能让他们饱腹的食,裹身的衣,还有家中父母妻儿的暖!
1200余年的渔梁街,曾经有多少的吆喝声在这里混杂?又有多少新衣米食进入寻常百姓家?更有多少离别的行囊在这里下架,还有多少相见欢的眼泪在这里流下?就是在今天,长满青苔的被铺成鱼纹的有着鱼鳞样貌的鹅卵石路面的两侧,那些充满浓厚生活气息的原始古建,门户半掩,他们喝茶、打牌、摆弄花草、生火做饭……穿过街巷还能闻到别家门缝里飘出来的饭菜香,这饭菜香飘了一年又一年,这徽州人也在这里守了一代又一代。
想徽州大地那么多牌坊,都是为谁而立?那是一个个徽州人的精神图腾!想那人家贴窗而放的半圆桌子,记载着多少心酸的故事?再听那婆婆们唱的《十送郎》,唱出了多少甜蜜中的苦涩,思念中的担忧!
渔梁,这里永远不是梦醒的天堂,而是孕育梦想的地方;这里永远是实实在在的生活聚居的地方,永远是因梦起航,创造天地玄黄的地方。
“岩扉松径长寂寥,惟有幽人自来去”,这是孟山人的渔梁归途与生命长空;“路当歙县境,水是浙江源”,这是程信子与唐伯虎即将结缘的开场,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人一事一情由,若把他们放之于2240年的基因史、904年的得名史、500年的创业史,甚至是自三叶虫开启的生命发展史中,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是正是因为有了诸如程灵洗、汪华、朱熹、程大位、陶行知等一个个有着明珠之光的他们,正是因为有了十三四岁的一群群稚气未脱的闯江东、下苏杭的辛苦决绝,勇拼敢干的他们,正是因为有了青灯下纳着千层底,伴子而学,扶牛而犁的她们,才有了今天的渔梁,今天的徽州,今天的诗意江南,烟雨黄山。
一座渔梁坝,整块巨大的花岗岩坝体,坚不可摧,精密的花岗岩的石锁,牢不可破,护卫徽州人太平安宁。
一座渔梁街,通山达海连天下,览古知今创新局,它既烙印了足迹,铭记了历史,还开创了徽州人富足和美的今生今世。
一条鱼梁道,蜿蜒曲折通深处,高低不平人生路。古有光脚踩,草鞋踏,今有皮鞋磨,道越来越古,人越来越好。
渔梁,梦想着将来我驾一叶扁舟,顺水而入烟雨画廊;我看千年江月,仰面而知今是盛唐。不做“幽人”,不要“松径门扉”,只做与人同前进,与国同沸腾的新时代闯江东、下苏杭的新“徽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