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荣荣
芜湖至休宁,264公里,绿皮火车4个时辰。这是祖父与故乡的空间距离。
祖父回乡,喜乘绿皮慢车。上午8点,芜湖上车,择一临窗座席,倚背仰坐,闲看人头,倦了瞌睡。日头欲上正中,方才回过神来,从手提拎袋里寻摸出酒瓶、酒盅、花生米,一字排开,自斟自酌。抿一口酒,搛一粒花生米,望一会儿窗外。火车走得慢,花生米嚼得慢,光阴也慢。
我曾经不解,祖父为何偏爱蜗牛爬行般的慢车,而不是疾驰如风的快车?祖父每每以快车人挤物塞,人老不宜乘坐为由回应。
少时不更事,觉得是这个理。如今想来,应是另有缘由。对大多的游子来说,回乡的情愫捉摸不定,需以行程的慢来冲淡近乡的怯。绿皮慢车恰到好处的移动节奏刚好抚平游子归乡的心绪起伏,自然是心仪的选择。祖父也不例外,他阴晴喜悲转换的神情,印证了故乡的人和事不经意间就在心头掀起波澜,祖父随即就成了汪洋里的一只帆,跟波而起,随浪而落。那种孤悬无着的颠簸晃荡,极其渴望绿皮慢车的四平八稳,来承托它一回回不动声色的隐秘着陆。
行程慢,光阴则慢,慢光阴是一位年逾七旬老人熨帖的背心夹袄,可暖身,亦能暖心。祖父年少就挑起养家的重担,半生奔波,一生离乡,路途的冷霜冰雪冻僵了躯体的关节和神经,让他看起来总是不苟言笑。只有在我们孙辈面前,才会稍稍舒缓,却又在一阵接一阵的持续剧烈咳喘中,转瞬恢复如初。绿皮慢车缝补了妥帖暖和的襁褓,慢光阴蓬蓬勃勃,无所顾忌地生长,以至遮天蔽日,笼盖四野。祖父心甘情愿被包裹得密不透风,关节和神经渐渐舒展,嘎嘣脆响。眉头的褶皱一层层打开,岁月积攒的风尘蜂拥四散,无处可藏。
慢火车汽笛阵阵,车轮哐哐,人极易坠入一种神思悠扬的情境。车厢里旅人寥寥,行程或许各异,神情却是大抵相似。他们倚窗远望,与山川沉静对视。垂头凝思,与内心无声地审视。安详且从容,坦然又淡然。祖父居于其列,也一次次地结伴神游,从故乡到异乡,从黄发到垂髫,从祖母到父亲,都是他常常徘徊的两端。而后又不声不响地独自远游,悄然抵达高远的岑寂和旷达。这是祖父的常修课,自从厌倦了奔碌和追赶,神游与远游就成了他心念不已的浮世清欢。
绿皮火车走得慢,原来是承载了太多。终究是累了,一声长叹,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到了站。祖父早已收拾妥当行装,探出窗口,急切向外寻望。弥漫的汽雾遮挡了他的目光,祖父极力地冲破遮蔽,想要看清故乡的脸庞,而我们也在站台踮脚伸颈翘首以盼。这种梦境般的场景,祖父和我们都曾经习以为常。日后念来,似一场梦,又不是梦,终究还是一场梦。
祖父带着我的祖母离乡,却是携着我的继祖母归乡。一个游子,因为终日奔忙,难免会丢失些什么,祖父却是丢失了他的拐杖。我好奇地从祖父与父亲的神貌里看到祖母的模样,一位性情温和,面容清隽,梳着粗黑辫子的乡下女子。在父亲收藏的相册里,她一直以我想象的这样一副容态凝望世间,凝望祖父与父亲,凝望从未谋面的兄长和我。也只能是凝望。
绿皮车充当了拐杖,祖父拄着它得以归乡。
祖父一生大半的光阴在芜湖度过。他与故乡除了一封封鸿雁传书来来往往,还有一包包红纸包源源不断。红纸包是故乡的社交名片,因取用猩红的纸张包装酥糖而得名。其色喜庆热烈,正中仿如盖了一枚印鉴,方正庄重,“顶市酥”赫然醒目。顶市酥是大名,如同学童在学堂里的称呼,在家还有小名和绰号。红纸包对于祖父这一辈的徽州人来说,是昵称。
祖父吃糖,不乏仪式感。取红纸包置于瓷碟当中,背面朝上,沿包纸皱褶次第打开,芝麻和着糖稀的香气便袅袅而起。俯鼻闻香,深吸一口,沁人心脾,犹如品尝初春的第一杯香茗。再观酥糖,形制规整,通体浅黄,如祥龙盘卧成方块状。祖父从来不会野蛮破坏它的身段形态,先是小心翼翼揪住“龙尾”逆向回转,“卧龙”遂成“直龙”,悬垂成条。再掐成几段,逐段送入口中,细细嚼咽,滋味绵长。散落在纸包里的糖酥粉末,祖父也不舍弃,抖动纸包四角,将其归拢成一条线,置于舌尖,一倾而下。一团白雾腾起,在光照下纷飞乱舞,徐徐散落,流程才告全部结束。
糖毕,事未毕,祖父还要打扫“庭除”。竟见他将手探入口中,轻而易举就将上下两片牙整个取出,在水流下细细刷洗。没了牙的祖父腮塌唇瘪,容貌大变。待刷洗干净的假牙啪嗒回归原位,他又恢复了熟悉的模样。初次见祖父这般操作,心中着实骇然,惴惴不安好一阵子。习以为常后,竟成了期待的观赏节目,祖父一吃糖,我便立在身旁。后来,竟越俎代庖,替祖父刷洗假牙。再后来,取牙,上牙我也包办了。祖父难得呵呵地乐,仿佛又拆开了一包喷香的红纸包。
年末岁尾,是红纸包集体亮相的日子,此时的祖父有点忙,缘于我总是催促他赶紧吃糖。这并不是出于对长辈的敬爱,却是暗藏心机。糖去纸存,簇新红艳的包糖纸,还来不及散去芝麻、面粉和麦芽糖的香味,就被我迫不及待夺了过来。铺平、对折、叠放得齐齐整整,收纳在百宝箱内,待到除夕交给长辈至亲。当夜,就坐等红纸包裹的压岁钱接二连三递到我的手上。新年过后,压岁钱如数上交,只留下一叠包糖纸揣在口袋。虽有不舍,但糖纸在手也是一种安慰,仿佛那些花花绿绿的压岁钞票一直都在,伴着糖稀的香甜,从年初到岁尾。
故乡的传统美食,口味甚佳者众多,祖父最爱红纸包,多年从没觉得腻味。我少时也爱吃,后来慢慢疏远,现在一块不沾。或许是我至今未曾远离过故乡,以致对故乡的风物渐渐熟视无睹的缘故,而祖父不会,故乡的一草一木、一食一味都氤氲着乡愁的芬芳,红纸包更是连着故乡的根,万万不会丢掉,也丢不掉。
红纸包,宛如一件定情信物,暗藏祖父与故乡的终生誓约。
山川依在,站牌依在,旧轨依在,绿皮车却不在,它行着行着就走失了去向,不知所终。所幸的是,祖父已经无须依仗绿皮车的扶助,他先于一步永久回归了故乡。空寂的站前广场,我不知疲倦地来回踱步,反复丈量祖父与我们的距离,却怎么也算不清绿皮车究竟需要几个时辰?远比从异乡到故乡还要辽远。
幸好,红纸包依然还在,呈放在翠柏青松之间,祖父祖母的眉目之下。香袅烟弥间,祖父也如祖母一样,凝望得安稳、平静、深切,有如风狂浪滔后歇息下来的渔港海湾,波澜不起,静谧无息。
在异乡丢失的拐杖,从故乡找回,祖父欣悦安然。他终于如愿践行了与故乡的誓约,右手紧握失而复得的拐杖,左手攥紧身下的故土,再也不想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