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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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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还淳巷:时光深处幽梦影

日期: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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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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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江成章

  编者按:为充分展现屯溪三江口的历史文化底蕴和创新时尚活力,助力打造屯溪三江口特色文旅集聚区,近日,黄山日报社、屯溪区委宣传部、黄山市作家协会、屯溪区摄影家协会联合举办“潮起三江口”主题全媒体走转改活动,以多元视角见证记录江河奔涌的时代脉搏。现选登部分佳作,以飨读者。

  老街老了。青石板上深浅不一的凹痕,恰似六百年前茶商程维宗在此开设“八家栈”时留下的岁月刻痕。昔日,骡马的蹄声裹着月光坠入石缝,将这条老街历经的悲喜故事,向着悠远的时光深处传递。明代的草鞋,裹挟着新安江的潮气,在青石板上磨出细密的沟壑;清代的布鞋,浸染着徽墨的沉香,在凹痕中沉淀出温润的光泽;民国的胶底鞋,碾过战火与茶香,于裂纹里嵌进泛黄的岁月碎片。如今,游人的登山靴、皮鞋叩响石阶,仿若为这岁月的刻痕覆上了一层薄蜡。时光将粗糙的砂岩焐成了温润如玉的包浆。

  我来迟了,踩着旅游鞋踏上青石板时,徽商的繁华早已悄然落幕。我只能伸出长长的鼻子,去寻觅前世遗留那徽文化里幽兰般的芬芳。还淳巷19号,位于一条幽静的小巷。十三栋共42间房打造的徽州儒商生活文化民宿集群,坐落于“工合组织皖南办事处”旧址之上,宛如时光里的一株幽兰,在文旅的春天里,于暖风中轻轻摇曳,昔日马蹄声中抗日物资源源不断地发往前线的场景犹在。阳光漫过檐角,在天空的朝夕交替间,翻动着一本泛黄的史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古徽州“盐商、木商、典当、茶业”的韵脚。一幢幢带着苔痕的民宿,宛如装满故事的宝盒。

  踏入冰玉轩,那扇小巧的门后,低调中隐匿的奢华韵味扑面而来。右侧墙面上嵌着一幅泛黄的民居图,飞檐斗拱间,藏着徽州盐商跨越百年的神秘密码。巨型算盘的珠子似从画中垂落,檀木的香气萦绕,与精美的雕花窗棂相得益彰。一副楹联将徽州山水的灵韵尽收其中。前台由两只木船打造而成,恍惚间,能听见摇橹声、划桨声,还有那悠长的纤夫号子。

  晨雾初散,冰玉轩的天井内,石榴树抖落一肩夜露。虬曲的枝丫斜斜地探过黛瓦,榴花的艳红如胭脂般晕染,将斑驳的光影绣在青砖地上。池中锦鲤忽聚忽散,搅碎一池烟霞,仿佛把整座徽州的烟雨都收拢在了这方寸天地间。

  休闲厅内,八百岁的瞻淇鱼灯在暖光中苏醒。深棕色的木梁托着它斑驳的身躯,鱼尾轻摆,似在翻阅着徽州人用米粿印拓下的祈福图。鱼身蜿蜒处,藏着“年年有余”的金箔纹样。米粿印墙上,“福禄寿禧财”的图案承载着质朴的期许,恰似古徽州人将河流山川、人间烟火,都收拢在这方寸厅堂的木香之中。

  明朝的月光,如同一枚古老的银盘,高悬于天际。如水的清辉顺着天井,悄然洒入卧室的棂窗。木板隔墙的单薄默默诉说着冬日的清寒,地暖的温热与徽州传统的火熥轻声“对话”语别,而那备受珍视、用作捂脚的纯铜贵人汤婆子,早已被空调悄然珍藏于时光里。

  那间以茶为主题的嘉木楼,名字取自《茶经》中的“南方有嘉木”。说起屯溪的茶,便想起爷爷的邻居。平日里絮语不断,可每到茶叶下山时,就央着爷爷带他来屯溪卖茶。只因歙县人卖茶,舍近求远,不去渔梁码头,偏要赶更远的屯溪,三江口的屯绿茶,早已在此成为三省通衢贸易集市的硬通货。早在19世纪末,来自中国的祁门红茶因其芬芳馥郁、滋味醇厚的独特品质,传入英国后,皇室的下午茶文化兴起,风靡全球。祁门红茶凭借“似花、似果、似蜜”的“祁门香”和红艳明亮的汤色,被誉为“红茶皇后”。

  踏进以木为元素的还淳堂,一进门,骆驼的造型,恰似徽商行走沙漠时忍饥挨饿的艰辛历程。徽骆驼的形象,一直是苏杭一带上了年纪的人的集体记忆。走道里,摆放着历经数百年沉淀的圆木,经营木材是当年徽商主要营生之一。只有等到涨水时,才能把木材捆成木排,沿江运往杭州。

  一方天井里,徽州幽梦,琴韵时光在岁月长河中悠悠回荡。一座世界独一无二的棕色旋转木楼梯,遗世独立,泛着幽光,静静散发着迷人的韵味。全由徽工精雕的大小不等木块不规则拼接而成,堪称无与伦比的艺术杰作。它盘旋而上,每一级台阶都镌刻着岁月的痕迹与匠人的智慧。围栏设计别具一格,仿佛从远古的时空走来。

  天井上空,悬挂的琉璃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映照着墙上一扇圆月形的窗。红点翠绿间,星月同辉。柔和的光影洒落地面,宛如梦幻之境。窗外,绿意盎然,与室内的古朴宁静相得益彰。

  一位身着蓝衫的温婉徽州女子,端坐在古琴前,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弄,悠悠琴声穿越千年,恰似王维诗中“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的禅意之境。在这静谧的氛围中,时光仿佛凝固了。

  典当楼、心怡馆,其静谧的环境、那份富足感,让我想起徽州人都会背的童谣:“一螺穷,二螺富,三螺四螺开当铺,五螺六篓抬轿过河。”我的十指是五螺五箕,母亲说,是抬轿过河的苦命。因此,童年时光都在开当铺的绮梦中。老婆的外公,歙县瀹潭人,他应当是我认识的最后一位开典当的老板,在上海开了三间当铺。抗日战争时期,作为地下党的他被日特盯上,被迫还乡,也弃了当铺。徽商的故事,始终与国家的命运息息相关,似乎也被刻进了这座心怡馆里。

  还淳巷,流淌在幽静时光的长河中,徽商的兴衰沉浮,徽州的悠长文脉,刻入每一块砖头的肌理,宛如一首无言的长歌,余音绕梁,萦绕时空,让人沉醉。新一代的徽商,在文旅春光里,挥毫古韵新章。三江口的每一声呼吸,都听得见一江春水起潮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