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黄宾虹关门弟子——叶少珊

日期:05-12
字号:
版面:第06版:文化徽州       上一篇    下一篇

">

  □ 洪振秋

  今年是中国画山水大师黄宾虹诞辰一百六十周年,他的弟子众多,诸如林散之、陈佩秋、李可染、王康乐、王伯敏、程啸天等,皆为当代画坛大小山峰,还有一位江南布衣老者,他一直执笔立于青石之上,墨色顺着宣纸纹理晕染出层峦叠嶂。这便是新安画派最后的守望者叶少珊,他以毕生心血守护着黄宾虹亲授的笔墨之道,在时代浪潮中铸就了一座连接传统与现代的艺术桥梁。

  1919年,叶少珊出生于歙县北乡敦仁里的叶氏老宅。这座白墙黛瓦的院落里,悬挂着渐江、查士标等新安画派先贤的真迹。年幼的叶少珊常踩着祖父的藤椅,用稚嫩的手指描摹画中嶙峋的山石。某日,他竟将厨房的锅灰兑水,在祠堂照壁上涂抹出《芥子园画谱》中的枯树图,引得族中长老惊叹:“此子眼中山水,竟比实景多三分苍润。”

  1949年那年,命运的转折在春雨中悄然降临。黄宾虹已从北平南迁杭州,居栖霞岭19号。青年叶少珊怀揣临摹的《富春山居图》残卷,冒雨守候三日。当八十多岁的老人展开那幅被雨水浸润的画作时,褶皱的宣纸上,墨色自然晕染出氤氲气象。“可知黄公望为何在富春江畔隐居二十载?”面对考问,少珊脱口而出:“为观四时云气变幻,养胸中浩然之气。”黄宾虹轻抚长须,当即收下这名关门弟子。

  在黄宾虹杭州栖霞岭寓所,叶少珊经历了严苛的笔墨修行。每日寅时即起,先以《石鼓文》练腕力,再对临宋元名迹至日暮。黄宾虹独创的“五笔七墨”法门,要求弟子“平、留、圆、重、变”五笔兼备,“浓、淡、破、泼、积、焦、宿”七墨交融。某次夜课,叶少珊反复皴擦山石纹理不得要领,黄宾虹忽然吹灭油灯:“闭目抚石,感受其肌理。”这种超越视觉的感知训练,让他顿悟“笔墨当随物性”的真谛。

  1952年深秋,师徒同游栖霞岭。云海翻涌之际,黄宾虹以杖指峰:“此山可入画否?”叶少珊凝神半日,挥就《湖山烟云册》。画中焦墨勾勒奇松筋骨,宿墨皴擦岩壁肌理,淡墨晕染云气流动。黄宾虹题跋赞曰:“少珊得新安画派清峻风骨,又具宋元山水浑厚气象,他日必成大器。”这番评价在当时文人圈引发震动,因黄宾虹晚年极少如此盛赞弟子。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在入宾虹大师门下之前,他就是一个在杭州城颇具名气的画家。1943年寒冬,贫困的画家程啸天叩响书院木门。叶少珊将最后半袋蕨根粉分与弟子,在漏风的画室里传授“夜山观墨法”:“子夜登山,待月光渐隐,山形消融于黑暗,此时方见墨分五彩之妙。”这种在极端环境中锤炼出的观察方式,后来成为程啸天艺术的重要基因。师徒二人合作的《新安江抗敌图卷》,以散点透视法描绘军民运输物资的场景,将传统山水注入时代脉搏,开创了“战时新安画风”。

  新中国成立后,叶少珊的艺术迎来蜕变期。他摒弃传统山水画的萧疏之气,在《新安春晓图》中大胆运用朱砂点染桃花,青绿晕染梯田,将劳动场景融入山水构图。这种突破引发争议时,他在《美术》杂志撰文:“笔墨当随时代,新安画派从渐江到宾虹师,何尝不是代有创新?”

  1955年早春,黄宾虹病危之际,叶少珊一直守护在先生身边,在恩师弥留之际完成《宾虹老人病榻像》。画中老人双目微阖,银须如瀑,眉宇间却凝聚着洞察世事的睿智。当叶少珊以淡墨渲染出那种“看尽沧桑后的澄明”时,昏迷中的黄宾虹忽然抬手虚点画纸,嘴角泛起笑意。七日后大师仙逝,这幅凝聚着两代人心血的作品,成为新安画派师徒传承的永恒见证。

  晚年的叶少珊先生,教学严格,遵循古法:弟子前三载仅可临摹宋元名迹,中三载须踏遍新安山水写生,末三载方许创作。其得意弟子凌华回忆:“先生教观山,要在雨后、雪霁、月夜各观九次,谓‘九观得真魂’。”

  “文革”期间,红卫兵冲入画室搜查“四旧”。叶少珊将黄宾虹手稿藏于腌菜缸底,自己却因保护《新安画苑》手稿被批斗。平反后,他立即着手整理《黄宾虹传艺录》,书中详细记载了“月移壁”“雨淋墙”等观景秘法。某次修订书稿时,八旬老人忽然掷笔长叹:“宾虹师当年教我夜观山色,今城市霓虹太盛,后生恐难见真山墨韵矣!”

  八旬高龄时,叶少珊仍坚持每日晨课。2000年深秋,他在完成最后一张画稿时突发脑溢血。临终前,他让家人取来珍藏多年的黄宾虹手稿压在枕下,喃喃道:“去见老师,总要带份功课……”享年八十有一。

  如今我在一个画家家中见到一块叶少珊生前使用过的砚台——一块普通的歙砚,因常年研磨已凹陷成碗状。砚侧刻着他自题的小字:“墨海浮沉六十春,磨穿石砚见天真。”这方砚台恰似其主人生动的写照:在传统与现代的激荡中,始终保持着新安画派最纯粹的艺术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