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若齐
一张照片使婺源县察关这个小山村名声鹊起,成为一张亮丽的文旅名片。它所呈现的画面是这样的:古桥、流水、老树,桥身石缝里藤蔓缭绕,桥下碧波轻漾,倒映着桥孔,组成了一个完美的圆;透过桥孔远望,青山葱茏,流水潺潺,粉墙黛瓦田舍……
照片的主角是一农人,牵着牛正从桥上缓缓走过。他的标配是斗笠、蓑衣、犁耙。人们被它深深打动,源于它近乎完美地表现了昔日乡村农耕文化的那种自洽、从容、静谧、悠适……
到了察关,一睹古桥姿容,一点没有失望,真实感受与照片几无差异。我发现,几乎所有的摄影者都是从桥下溪滩仰拍的,唯如此,才能使画面呈现最美。有点沮丧的是,此时牛儿还在桥上吃草,牵牛的却不知到哪里去了。牛有三头,皆呈休闲状,细嚼慢咽很安逸。我只好自己去兜兜转转。桥周边有古树群,由粗大、壮实的古樟、古栎、古槠组成,参天而立,斑驳交错的树干虬枝在春风里绽出了簇簇初绿,要不了多久,便是树荫蔽天了。
桥头有一座亭子,虽有些颓旧,但马头墙、飞檐、戗角、黛瓦仍彰显徽派建筑风格。在亭中粉墙上,有这样一段文字:本里高祖十三世,本德公,行十二,字叔义,宋绍兴年间,举春秋明以及第,三任金华太守,后称疾不仕归里,庆元年间建亭七间,造村末水口大桥,号“祭酒桥”。溯上算算,这桥的“贵庚”已有八百余年。桥的匾额上写着“秀拱”二字,另一侧则写着“钥锁南关”,古意悠然。因年久损毁,由村中一寡妇四方募钱,捐资照原样复建。桥上本有石栏,后村人念其功德,特将石栏拆去,取无栏(男)之意。故该桥又名“寡妇桥”。时至今日,村人每逢婚嫁喜事,必不行经此桥,不惜绕道远行避讳。
桥长50米不到。走了一个来回,正东张西望着,牵牛者来了。是位老人家,衣着灰色中山装,皱巴巴的,脚蹬草绿解放鞋。他黢黑精瘦,眼睛明亮有神,问我:可要牵牛从桥上走,让你拍拍照片?要么你牵牛在桥上合影?都是10块钱。我笑答:都不要哦。想想也是,网上都有那么多经典美照了,哪还需要我这一张?何况我这一身穿着,戴着眼镜,牵头牛也大大违和,作的是哪门子秀?
此时游人不多,生意清淡,于是我和老人攀谈起来。他很健谈,知道我是山那边的休宁人,便说我们都是徽州老乡呢!他姓詹,村里的大姓,到他这一代,已经整整三十八代了!有族谱的,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前两年,还重修了一次,出谱那天,场面很大,每户都有一本。
“我七十有五了,三个孩子,两子一女。都出去了,大儿子在县里吃公家饭了;小儿子和女儿也在城里开店,小本生意,都忙,很少来老家。”
显然,牵牛让人拍照,是他一年里的“主营业务”,当然,这碗饭是三位老汉分吃的。这不,三头牛属三个主人,大家轮着,不争不抢,和和气气。
“游客高峰时,一天能挣三百多块钱,一人一百多,桥上走来走去,十块一次,十多个来回。”
这钱挣得挺辛苦,一年到头,寒暑易节,雨雪风霜,都得在桥头候生意;遇到挑剔的摄影着,要走几个来回。人家大老远来的,怎好意思再收钱呢?
“他几百里过来,我不就多走几步吗?”话说得实在,是个淳朴人。
“年纪大了,其他农活也干不了多少。家里还有老伴,茶季采点茶,菜园里种点自己吃的菜,喂几只鸡,还养了头猪,过年杀年猪,大部分给了三个孩子,土猪肉好吃。”
“哪头牛是你家的?”
他指了指那头体壮膘肥的:养了六七年了,地里活忙了,还指望它去犁田呢!
我又笑问:今天怎没见您穿蓑衣啊?
“大晴天的,没风没雨,照出的片子蓝天白云,穿蓑衣不是笑话吗?”
想不到老人家想得周到。这样的摄影作品拍得再好也有硬伤。
就这样絮絮叨叨了大半个小时,有游人过来要他牵牛过桥。生意来了,我赶紧辞别。走出去几十米了,他还回头向我招招手。我发现了一个细节有疵:他赶牛用的是一根金属登山杖,估计是哪个游人丢弃的。应该用一截细细的竹杆呀!水竹林到处都是,随手可得,梢头上最好还有几片翠绿的竹叶。
我想告诉他,他已上桥了,慢悠悠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