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爱英（上饶）
汉武帝征闽时凿通的这条战略要道，被史学家称为“鹅湖古道”，是闽出中原的必经之路。我曾不止一次行走在这条路上。春社时节，再将足印重叠在晚唐王驾的步履之上，出铅山县旧治北门，穿暇乐街经打石坞，过双合村便抵达了鹅湖山麓的鹅湖书院。步行之遥不算短，可这十里春风中有一杯醺醉了千年的社酒，有一道不落的夕阳辉煌了桑树和柘树的蓬勃，披着新绿的树荫下，村居坐在风调雨顺中，鸡犬相闻，牲畜肥壮。已不得知王驾自北而来，是久仰洪州大义禅师植锡鹅湖寺的道法遗光，还是避难黄巢之乱途经这里，或是来信州访友作短暂逗留。仰望鹅湖山，这一眼或是王驾的第一眼。鹅峰陡峭如莲如笋，烟锁重峦藏不住苍翠。鹅湖山下阡陌纵横，稻禾晕染无垠的萋萋青绿。
一路走来，古道边的社庙，必有几棵古樟被浓荫覆盖，社庙的名称还是从前古老的叫法。双合村的社庙名为“福兴会徐坑总社”。社庙修建得都不是很高大，徐坑总社庙门贴着一张竖行红纸墨字打太平醮、诵社司经、唱大戏的告示。几个上了年纪的农人挑着蜡烛、爆竹和香纸经过，向他们问起社日习俗，原来他们就是操办社日活动的“头首”。
“头首”是鹅湖山下村民对村中一拨德高望重的社日活动组织者的敬称。每年春社和秋社来临之际，头首们会到每户人家收集社日活动的份子钱，无偿操办社日的各项事务。准备场地，购买用品，清理祠堂的戏台，联系道士和戏班子，落实社宴的厨师、帮工、食堂、买菜人员。道士和戏班子年年都要提前预约，不然会被别的乡村抢先。选择道士和戏班子，头首们对于颂唱质量和受欢迎度，有一套可以代表村邻的审美经验。
这社日仪式已举办了一星期，今天是最后一天。远远听见了笛声悠扬，我匆匆就要去一观盛况。不同于二十四节气，社日是根据天干地支匹配的立春或立秋后第五个戊日而定。相对于秋社的感恩与还愿，春社祭祀侧重于祈祷新一年人寿年丰。想起小时候在乡村生活，心中涌起无尽的温情，拄着拐杖坐在不高的土台上，慈祥折叠到白胡子的“社司公公”，是村邻自小熟悉如邻里这些“头首”老倌的人。我忽然想起为什么来时路上有的社庙没有举行仪式？看上去已耄耋之年的一位老人说，那可能是有的村子在去年春社或秋社后“老了”人，需要“拦”社。其他老人便边走边七嘴八舌地聊起了“拦”社的习俗。大意是去世之人的家属要在第一个春社和秋社前祭祀社司。村中因为有了相同的感情和尊重，也就不再举办社日活动。这让我心中默然，一些善念的民俗被遗存，皆因人心的悲悯和敬畏。
循着鼓乐声，眼前一个几百平方米的村中广场挤满了人。年轻人围着投币娃娃机玩得不亦乐乎，嘴里衔着刚买的孙悟空画糖的小孩，转身跑进围观耍猴戏的人群，挤到最前面时，猴子一个筋斗就将他嘴上的糖放进了自己口中。塑料钓鱼池边围满带着幼童的人，这仿真的池塘令人放心，父母们可以一边照看一边热闹。十几岁的少年坐在旋转木马上，似乎为不久的将来筹谋一场青梅竹马的爱情。耳畔传来一阵喝彩，多年不见的“把戏”原来就在这里。变戏法的人将两个绒球儿发给一个中年村民，随后挥舞着手中的棍棒，喊了一声谁也没听懂的口诀，村民大哥打开手掌时，两个绒球儿像蒸发了一样，接着又捏紧拳头，再打开时，绒球又神奇地回来了。几处烟气缭绕的小摊正现做现蒸现卖配料了鼠曲草的玉绿社粿，玩累了的人们在大快朵颐。
回过头，迎面便是一幢粉墙大朝门，依着一座恢宏的三层硬山顶大祠堂。这是几百年的大朝门，和祠堂差不多的年份，从那些浮雕镂刻纹饰图案的包浆，看得出光阴的频频抚摸。庆社日是鹅湖山下的乡俗，自周代就有了，在心里我默念了一遍《社日》：“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半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眼前这富裕的乡村，王驾要是重来，怕是又会有一篇更好的诗赋。我解释给乡人们听，那敕字下头是风雨雷电与金木水火土五行的象征，是祖先们创造的表明世间万物同在的告诫；那人形的图案，实际是魁星点斗的刻印画，由“正心修身、克己复礼”八个字组成，这是中华文化的一个注脚。那个据说已经四十二代家传的道人，听见我的卖弄不住地点头。
日近黄昏，隔壁大祠堂戏台的锣鼓镲钹骤然传来，我猜这是大戏即将终章的节奏，赶紧分开人群跑向隔壁。驸马郭暧扮相的小生正携着升平公主的旦角笑逐颜开，向观众道万福。戏迷大多数是上了年纪的人，他们都可以背下剧情了，可年年还要看，年年都要复述一个家国团圆的故事。人群渐渐散了，我在老祠堂泛黄的粉壁上，看见几排洇入壁内的毛笔书写的繁体字：龙凤阁、打金枝、渡天河、牡丹对药……这都是过去年代戏班子留下的痕迹，有的字迹清楚，有的已被烟尘依稀蒙住。一阵爆竹声响起，仿佛是为今日画一个节点。灯亮了起来，社宴在宽阔的广场上排起了流水席。那位老头首先邀请我入席，说社日的酒谁来都要喝上一盅，如今丰衣足食，客人切莫嫌弃宴席粗陋。此刻，我想喝一杯这醉了千秋的酒，就像当年的王驾，用他的北调和这鹅湖山下的南腔，高喊着吉祥酒令一醉方休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