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鑫玲
这个季节茶是最知春的,“回家采茶”在我心头已萌动好久了,只因今年3月底皖南气温骤降,还下了一场春雪,导致家乡的“槠叶种”老茶树迟迟不抽芽,错过了清明节三天小长假。节后的一个双休日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回家采茶了。
车窗外掠过的风景逐渐变得熟悉,1个小时的车程后抵达村口,顺着干净蜿蜒的进村水泥路我已步入这座风里都是熟悉味道的小村庄。粉墙黛瓦依旧是它的本色,小桥流水恰似锦上添花,春风十里我正赶上你。杜鹃花在丛林中跳跃,紫藤花爬满香椿树,老槐树也抽出了新芽。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石栏杆沿着村庄的小河一路延伸。
桥头屋檐下有三三两两的老人正“驮”着碗在吃着早饭,见我回来了,用那厚重的方言对我说:“来家帮妈摘茶叶了。”我一路走一路应答,离家久了我已很难想起那几位掉了门牙正咀嚼饭菜的大叔大伯的名字了。回到家里,我妈已为我准备了饭菜。“大葵花碗”里盛着的大蒜炒咸肉、韭菜炒鸡蛋、腌菜煮笋子、青炒甘蓝包、油煎豆腐,还有“蓝边碗”舀好的满满一碗米饭。这俨然是我儿时吃早饭的场景,也是我几十年里脑子里想得最多的那一顿饭,还有一盅我妈为我倒的“大壶茶”。
吃过早饭,我妈说天气不好,阴雨天又不好采摘,让我在家里待着。我说既然来了就得上山,我妈拗不过我,帮我找来雨衣、雨裤和雨靴,让我穿戴好生怕我让雨水沾湿。就这样,我背着茶篓提着茶篮跟随着母亲一前一后到屋背后的山上采茶去了。山路本来就狭窄,加上雨天泥泞,更加难走。母亲年逾古稀,但仍旧像当年我儿时一般关照着我,“注意脚下打滑,踩稳了再抬脚。”此时我就在想是不是当妈的都一样,任何时候都放心不下自己的孩子,正如我每每念及在外上大学的女儿一般。
来到茶山开始采茶了。我妈因我的到来很开心也很兴奋,不停地唠叨着:“要是今天天气晴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多摘点茶,也可卖上好价钱,也不用穿着雨衣磕磕绊绊的。”她说得有点多,我只管听听就好,这是我和我妈一直以来在一起时的相处模式,她话多嗓门大,我言少安静点。
树上茶叶虽小,但尖尖嫩芽、翠绿新叶已散发着迷人的清香。如果问我乡愁是什么?这散发着的阵阵茶香味儿便是我记忆深处乡愁的具象化体现,我情有独钟这南方嘉木的香味儿。清明、谷雨时的茶香最诱人、最牵魂。采着摘着,我终于忍不住掐两片叶子放进嘴里咀嚼起来,虽有点涩,但涩中有香、涩中有甜,这大概就是我嗜茶的缘由吧。
临近中午,我妈对我说:“饿了吧,要不吃点米饼,喝点水,歇会儿。”我说不用。接下来,我妈又开始谈茶了,她说现在茶季真好,摘好的鲜叶直接拿到路边市场上去卖,不用像当年那样,一到傍晚就得赶回家烧炭火做干茶,大半夜的还得赶到历口镇上去卖。妈说的这些我记忆犹新,那时我在县里、省城读书,茶季里我妈都会在百忙之中给我写上一封信,信中的描述是茶季来了,家家户户的制茶机又开始响起来了,村里人很忙也很热闹。在外读书要多吃点,不用担心钱,摘了茶叶就有钱了。
午后1点左右,雨势渐增,淅淅沥沥的,见此景,我妈从离我十几米的茶树里探出头来大声嚷着:“囡,你家去了,不要摘了。”“那怎么行?”我心里想着妈这么大年纪了都在雨中坚守着,我咋就能回去呢?山里长大的我除了练就一副扛得住困难的腰板子,还催生了一股不服输的士气。无论如何,这一天只要我妈在采茶,我就要陪着她一直到天黑,听她唠叨,帮她采茶。
傍晚时,我妹也从外地赶回来了,正好可以帮我们拿茶草去卖。众人拾柴火焰高,茶季里最缺的就是人手,妹妹也是请了10天假回来帮忙采茶卖茶的。因为我们回来,我妈今天提前收工了。她要早点准备晚饭给我们吃,还要到竹园里挖两只笋,到菜园里割点韭菜、拔点大蒜让我次日带回县里。
这一天茶摘得有点累,但心里很安稳,虽然我对采茶没有耐心,因为那是个磨性子的活;尽管我摘的茶也不够“上秤”,但能守在我妈身旁完完整整地待上一天也是幸福的。原来,采茶的意义不在茶叶的重量,而在与母亲并肩的时光里,每一片嫩芽都浸润着无声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