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昀
春阳漫过窗棂,在《归去来兮辞》的字句间流淌,“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的墨香里,竟悄然沁出一缕清甜。恍惚间,城郊那片草莓基地便在心底苏醒——此刻,红莓犹如星火燎原,在阡陌间织就春日的绮梦。怀揣着对自然馈赠的期待,我欣然奔赴这场与红莓的甜蜜之约。
踏入草莓基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我沿着田埂缓缓前行,脚下的泥土松软而湿润。不远处,几位农民正弯腰忙碌着。
目光不自觉被其中一位老人吸引。王爷爷银发在风中微颤,布满皱纹的面庞始终漾着温和笑意,眼尾的褶皱里盛满岁月沉淀的慈祥。蓝布衫上斑驳的泥点,是他与土地亲密接触的勋章;粗糙的大手结满老茧,却在抚过草莓藤时轻柔得如同触碰珍宝。当我的脚步靠近,他抬眸望向我的瞬间,眼里流转着对这片土地的深情,让我忍不住上前攀谈。
得知我想体验采摘,王爷爷眼角笑意更浓。他接过我手中的竹篮,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拨开层层叶片,“挑草莓可是门学问。”说话间,他的拇指与食指精准捏住果蒂,手腕轻旋,一颗色泽红润、果蒂鲜绿的草莓便稳稳落入掌心,“颜色均匀、蒂头鲜绿,才是熟透的好果子。”
“千万不能直接拽果子。”王爷爷晃了晃手中完好无损的草莓,“生拉硬扯不仅容易弄伤果实,还会伤到植株。要是碰上还没熟透的青果,更不能摘,得让它多晒晒太阳。”说着,他摘下一片泛黄的老叶,“平时还要注意清理枯叶,这样养分才能集中供给果实。”
我学着王爷爷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捏住果蒂旋转。指尖触到草莓表面细密的绒毛,冰冰凉凉的。当第一颗草莓成功落入掌心时,王爷爷笑着点头:“记住,采摘也是和草莓的一场对话,要轻手轻脚,这样它们才会把最甜美的味道留给你。”我点了点头。
然而,当我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基地的一角,却看到了与眼前这番和谐截然不同的景象。不远处,几座现代化大棚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银光。走进大棚,银色铁架绑着草莓藤,叶子蔫蔫地趴在铁架上,虽然果子红彤彤地挂满枝头,却透着一股不自然的艳丽。这里的日光灯24小时亮着,果子生长得飞快,比露天草莓早上市两个月。工人们行色匆匆地采摘着,脚边塑料桶里甚至还漂着没熟的青果子——这些抢早上市的草莓,就像被催着长大的孩子。
有人劝王爷爷也用大棚和化肥,他听完只是摇头:“催熟的果子没有太阳味。”他带我去看那些被除草剂灼伤的土地,板结的土块像结痂的伤口,没有蚯蚓,也没有野花。土地养人,人也要护着土地。
如今王爷爷的草莓田依然遵循着自然的历法:春分播种;芒种疏果;秋分休耕。每到收获季,他还会把草莓分发给放学的孩子,笑着说:“给土地留够种子,剩下的都是给人的甜头。”
直至熟透的草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裂开的果肉像撒了糖霜。蚯蚓闻见甜味钻过来,把果肉嚼碎成泥土的点心;蚂蚁排着队搬走籽粒,雨水把果皮泡成软软的果冻。来年,等新苗破土,慢慢长成新的草莓苗,结出新的果子,就这样一直循环下去。
风掠过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又是一年芳草绿,我看见王爷爷佝偻着背,正在给新苗搭防风障。他的身影与土地融为一体,仿佛一幅永不褪色的农耕画卷。红莓年年如期绽放,而这片遵循自然节律的土地,永远诉说着耕耘者与大地之间最质朴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