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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志慧
童年记忆里,母亲总在教室与田地间往返奔忙。父亲作为远近闻名的篾匠,则只需守着自家的小院,将四邻八乡送来的毛竹加工成农具家什,而我就像个小影子般黏在他身边,整日里调皮捣蛋。
那时,父亲总是有编不完的竹篾,一蹲就是半天,而我则喜欢跳到他的背上,缠着他编竹鸟、削竹剑。后来父亲只好与我约定:他每天讲一个故事给我听,若第二天我能复述出来,便给我做一件竹玩具。就这样,我学会了《金碗金筷不能移》里最传统的孝道理念,懂得了《傻女婿》中憨态可掬的乡土幽默,还记住了黟县名人《江可爱》的神奇传说……更在复述这些故事时锻炼了口语表达能力。可父亲的黟县民间故事终有讲尽之时,当最后一个故事落幕之时,我却已听故事上瘾,父亲便只好神神秘秘地说:猜谜可比听故事有趣得多。于是,我又成了父亲的“小谜妹”。
“一头方一头圆,兄弟一对齐上前”(筷子)、“一对好兄弟,分坐山两边,终生不相见”(耳朵)、“一个肉墩,七个窟窿”(脑袋)……这些黟县谜语,简短精练且琅琅上口,对于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来说比长长的故事更有吸引力。父亲让我猜谜语的方法也颇具巧思,他每天只说一个谜语让我猜,若是我猜中了,他会及时给予我奖励。若是我猜不中,他也不会立刻告诉我谜底,而是让我说给小伙伴们听,让大家一起猜,如果谁猜中,照样也给奖励——那些散落在竹香里的谜语时光,不仅让我收获了许多竹制的玩具和纯真的友谊,更在我幼小的心里埋下了方言文化的种子。
时光荏苒,或许父亲也没有想到,十多年后,当我往返于西递古村的青石板上,为游客讲解家乡的文化与传承时,黟县谜语会成为我与游客间破冰的密钥。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次是,当面对上海游客试探的沪语问询时,我灵光一闪,微笑地指着柿子树用黟县方言抛出土谜:“红铜包,绿铜盖,掉下地,qiqi碎。”待谜底揭晓时,满场恍然的笑声里,游客们主动切换了普通话:“黟县话真的是完全听不懂,但听起来还蛮押韵的,阿妹,你再多说几个谜语让我们猜猜,我们顺便也学几句黟县话!”……接下来的行程因穿插着黟县谜语的互动分享而变得尤为顺利,我的服务也得到了大家一致好评。
后来我将父亲口授的谜语作为部门晨会的分享内容,未料竟抛砖引玉,掀起年轻导游们的猜谜热潮,他们除了日常搜集分享外,还把黟县谜语以日更的形式发布在抖音平台上,让更多的外地人也参与到猜谜的乐趣中来。而令我更惊喜的是,“90后”同事们分享的“空心树,实心芽,千年不结子,万年不开花”(竹子)、“年轻白头发,老了黑头发,戴着帽睏觉,下掉帽做工”(毛笔)等“新”谜语,连我这位“老黟县”都耳目一新。
如今,我已是不惑之年,蓦然回首才发现父亲当年用谜语为我叩启的不仅是黟县方言的玄妙之门,更是伴随我一生的文化基因。此时,我更加觉得:真正的文化传承,从来不是固守于某种形式的教条主义,而是百姓在朴实的对话与平凡的生活中焕发出来的鲜活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