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劲标
世界读书日来临之际，我又想起了一些关于朗读的经历。
最初的朗读，从上小学起就开始。第一天的语文课上，老师就开始让我们有声有色地朗读课文了。
老师一再强调：不要拖音，不要拖音！可是所有的小学生都必然很认真地继续拖音，而且还要有节律地左右摇晃着脑袋。
就这样，第一节课的朗读结束，我们从语文老师那里收获了生平第一句歇后语：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之后的语文课上，我们总是一次又一次重复着，硬是有声有色、声情并茂地把任何一篇课文朗读成小和尚念经。
那是一个把老师的话当作圣旨的年纪，所有的活动，若是要问为什么参加，回答一律都是：老师让我们这样的。所以，那时候若是有人问我们：“你知道为什么要朗读吗？”我们的回答肯定是：“因为老师让我们朗读。”
可是学会朗读又是为什么呢？这个疑问，我当年也曾经有过——为了以后我们有朗读的能力吗？可是长大以后，成年以后，工作以后，有几个是朗读的呢？基本都不朗读！
也许会阅读，也看文章，但是很少会发出声音朗读。朗读几乎只成为了语文老师的事，成为学生语文课上的事，成为播音员和演员的事，成为后来参加朗读活动时应景的事。
参加工作当老师到现在，四十多年了，我一直坚持写作，勉勉强强的，也混成了省作协的会员。我的写作是没有功利的，纯粹是为了雅玩，如果说有那么一点虚荣心作祟，那就是自己写出来的长长短短的文字，能够有人阅读。
我的固定读者里头，有不少是教语文的，他们告诉我，阅读到了我写的文字，遇到他们自己特别喜欢的，就朗读给学生听。
有一回，我在县城一所中学一个班级的黑板报上，看到了这个班的语文老师把我的一篇文字打印后张贴了起来，据说，这篇小文字，这个班有不少学生都朗读过。
我的文字，居然还有别的人朗读。这实在让我喜悦、光荣，满心荡漾。这是我刚学写作时连想都不敢想的，我那时最高的愿望，就是能把作文写得通顺些，不被老师批评就可以了。再野心一点，也就是盼望着自己的作文能够在老师的作文评讲课上被当作范文。
我后来当校长了，而且当了二十多年。我觉得，二十多年最大的收获就是不会上课了，让我从当校长前的市级首届教坛新星，沦落到现在老师和学生们眼里的不会用课件上课的“怪物”。
有时候，学校的老师出公差，我就给他们代课。代语文课的时候，我还是像自己小学时候的语文老师那样，带着学生朗读，而且也继续重复着一代又一代语文老师都重复过的那句话：不要拖音，不要拖音！
我也不止一次问过现在的学生：“为什么要朗读啊？”他们的回答，几乎都是无声的，用羞涩的低头代替了口头回答，直到有一次，有个学生回答我说：“为了让写作、文学得到光荣！”那一刻，我像是他乡遇故知一样，激动、感动，给了这个调皮的小男生一个热情的拥抱。
若干年前，一个安静的夜晚，我的QQ里收到了一个音频，一个好听的声音，朗读的竟然是我当时的一篇文字。当音频里朗读出第一句的时候，就让我犹如在走了千山万水后的疲劳中，缓缓走回到很多年前的收音机前，一切都被那声音和气息收拢了，覆盖住。
我熟悉的自己写下的那些人和事，那些红和绿，深刻和不深刻，全在那温和婉转的嗓音、字音里盈盈弥漫。我屏着气，手忽而微微拢起，忽而摊开。恍惚中，一下子回到了童年，依偎在母亲的身边，听母亲轻轻哼唱着古老的童谣。
那是我写的一篇小散文，文中的男女主人公分别是一家电影院的经理和售票员，他们都很年轻，由于天天工作在一起，他们恋爱了，在电影院的高墙底下，度过了美好甜蜜的青春时光。但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有情人最终没成眷属，他们各自成立了自己的家庭，有了新的工作岗位。
好多年后，当他们听说那家电影院卖给了开发商，已经开始拆除了。他们心有灵犀地在一个月色迷人的夜晚，不约而同地来到电影院拆剩的最后一堵高墙下，对着苍天，仰望明月，他们倚着高墙，回忆着青春和爱情。
他们诉说着，追忆着，伤感着，可是这堵记录他们青春和爱情的高墙，顷刻间轰然倒塌——幸好，他们躲过了劫难，从灰尘中侥幸出来，他们拥抱在一起，任泪水打湿了自己打湿了对方。
这篇散文的题目是：《哪一堵墙还能记录我们的青春和爱情》。这篇文字，最后没有公开发表，多少次我重新提笔，试图再予以完善，但每一回却总是难以集中思维，难以下笔。想着我们这个越来越少有“老地方”的城市，心里总是涌出滚烫的心酸——究竟还有哪一堵墙，能够记录我们的青春和爱情？
我现在还有一个习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悄悄地朗读自己的作品，甚至也会偶尔问问自己：“你说，你为什么要学会朗读？”
每次，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给自己的回答也几乎是一样的：为了让世界可以听见故事和诗，让文字、文学在声音里散发出无与伦比的柔情、力量、情理、诗意；让四季旅途上的行者在夜的漆黑和黎明的晨曦中走走停停，呼吸均匀；让真实日子和梦里的心愿可以同一个旋律地协奏；让每一个普通的朗读者和生命中一切普通的美都成为油画般的经典与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