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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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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学即诗学(节选)

日期: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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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方文竹

  汪远定是一位稳定写作,有待喷发的年轻诗人,他身居黄山脚下,在词语的密林中飘荡着隐约的侧影,也就是说,我对于他的了解很少,但是,多少有点定势了。果然,读过他的诗集《风之味》(辽宁大学出版社),就印证了这一点。该集共分五辑:“村庄记”“四海书”“江南雪”“草木心”“夜还乡”。可谓行动诗学与写作言路的统一。

  “村庄记”多为笔录式的写实,推出了一个个历史与现实的特写镜头。带有“诗意”洁癖的人读后可能有点受不了,但这正是诗人有意打下的“地基”,或许有些可能出于“采风”“遵命”写作之嫌,也算是一种文(诗)体罢。谁能否认诗有很多种?正如《黄村记》:“我们重新审视/一方土地的幻影。”

  “梓源,是否可以/为山水请命。”开篇《梓源》可以作为诗人的宣言。“让俗世继续在俗世翻滚/让我们得以短暂的脱身”,诗人多有无奈,出于“俗世”的实情,而“脱身”何处呢?最终还是山水。山水是诗人表达的全部信息密码。从地理出发,严格地说,从“这里”出发。地理是具体的,但只是一个“根据地”,一种依托,写作者借此而承载、飞升、扩充。“隐者,哪怕一念隐者/大地都是清澈的风景”,任何山水都经过了诗人的选择、截取和过滤,融入诗人的心灵的回音壁。

  “四海书”一辑里的《小壶山》:“流水有多渺小/天宇就有多浩瀚/在徽州山水的深处/你的一生像候鸟/出入俗世/一阵风吹向云岩湖/桂花开了人间。”诗人写地理,但高明之处在于写地理的空间,而空间就会涉及距离,诗中的距离“天宇”“浩瀚”是无限的,关键点在“人生”“俗世”,地理是人的地理,共同在此,有着存在论意义上的表述。一方面是向外的放大,一方面是向内的纵深:“在徽州山水的深处”。这样,内外越是向各自的方向无限延伸,内外越是不断趋近统一。这首诗可代表汪远定诗歌写作的基调。

  《一个人的山》,内视界一旦打开,外在必将变形。“比海洋更广阔的是人的心灵。”雨果似乎早就看到了这一点。“从山脚下的一个人/到云谷索道上的一个人/从低处到高处/缆绳拉直了人生”(《一个人的山》)。世界是不同的,诗意的发生学却是一致的。每个诗人的内心都揣着一幅虚拟的世界地图甚至宇宙全息,像博尔赫斯和他的图书馆一样。“游子在铜铃山收获/一池星星坠落/镶着金边的诗句。”(《铜铃山》)抽象而具体,此山非彼山,此山即彼山。“星星”“金边的诗句”分明属于心灵的天地。

  诗人的境界由此得到提升。甚至达到了看山不是山,或者从一座山看到了无数山,天下山,甚至梦幻的山,虚无的山。经历一番“四海”的游荡之后,又回到了江南,身披“江南雪”(第3辑),是否是第1辑“故乡记”的扩大版和“四海”的分支?

  果然,第一首《雪落镇海桥》宣告启幕。游子归来,带着雪的“影子”,“青砖与麻石被再度唤醒”,并且这场雪带来新年的新生,一切从头开始。显然,故乡的历史和现实也将改写。“江南雪”是触媒,是搜寻,是弥合,是虚实合一,是过去、现在、未来的三位一体,“雪”下在天空,更下在心灵里。《我们先于雪花落地》仿佛是对此的注解:“叫声”“文学”“徽派木雕、砖雕”“老师”都“先于雪花落地”。一场“雪”进入人们的“期待视野”,组成了“视界融合”。

  至此,可以看到诗歌变构世界的力量:“把河流变成热泪/把广场变成湖泊/把水变成残忍的刽子手。”(《水的体温》)“短板的木桶/试着放大人生的直径/蓄满如水流年。”(《流年》)更可以看出人生何以需要一场雪了,而且“江南雪”是近距离地置身于其中的。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诗人选择“雪”的意象和场景,精准、概括而个性化,富于艺术表达力。

  《流年》是第3辑“江南雪”的最后一首,由诗中的“木桶”进入第4辑“草木心”是很自然的。“草木”就“草木”罢,居然连“心”,其中必有缘由,显然,其“心”是精髓,大有文章可做。其中的内涵外延与前三辑是一致的。从《诗经》《楚辞》开启的中国诗歌传统一向托物言志或自然单独言说(非载体式),“草木”成为重要的诗意言路,一片葱绿。何况“故乡”“四海”“江南”等诗歌地理中哪能没有“草木”的出场呢?

  以我观物,物打上主观的色彩,于是才有“情景交融”的诗学传统。这一辑的第一首《落叶》即如此:落叶成为“火苗”,以及“干枯的长发”,河床是“干枯的脸”,蝴蝶化作“圆寂”的雨滴,不排除深度意象的营造,其一切动力来自最深处的“心”。《桂花》里亮起“生活里,一盏不灭的灯火/燃起桂花树下的年少青春”,如此的“灯火”是不灭的,超越时空但又存在于具体的时空,为诗人的身心所携带。有人说,一个人一生的路是童少之路的继续,规定了一生的经纬。

  汪远定通过其地理学的诗意开掘,提升了心灵的境界与精神还乡之旅,最终天下归一,终点即起点,从而达到了诗情诗意的充分表达。其实,“风之味”之“风”之“味”,不能条分缕析、逻辑明证,而只能去悟、去品、去赏,这就进入诗学的堂奥。汪远定以此很好地建构了他的地理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