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成章
徽州古城斗山街,汪满田茶香袅袅弥漫于春光里,洇染徽州老宅院的四方天井。六百年非遗鱼灯踏月而来,轻入百年老宅。刹那,千年古巷,古村落的神韵点亮东方梦幻幽境。市井烟火穿越漫漫时光长廊,在徽州古巷的每一寸砖瓦间弥漫、沉淀,编织出独属于这片土地的诗画长卷。
汪梅娟,汪氏“于友堂”百年茶脉的当代掌灯人。缘于故土的情怀与眷恋,于徽州古城创办“徽茶鱼灯文化体验空间”茶坊,它是献给这座城的礼物。翻阅泛黄的《奉贤供销社商业志》,光绪年间那个背着茶篓闯荡松江的汪启敏跃入眼帘——三十岁在奉贤支起茶铺,汪满田茶在吴语绵软的沪上生根。闵行的分号、江苏的商路,终将“汪福号”铸成徽茶入沪的金字招牌,百年后仍在族人血脉中流淌茶香。
而今,这缕穿越时空的茶魂,跃过熙攘大街,深藏在斗山街的幽巷之中。那些斑驳的粉墙、覆着苍苔的石阶,恰与她坚守的传统之美相映成趣。茶烟袅娜,鱼灯鳞甲轻摇,这座隐于市井的文化驿站,将徽州山河云山雾霭与六百年鱼灯非遗的璀璨光华,缓缓注入游人的心间。
与熙攘的中和街相比,这里独守着一份清幽。当游客们在中和街领略了古城墙的巍峨、聆听了八脚牌坊的传奇、观赏了鱼灯徽戏的精妙、品尝了烧饼毛豆腐的风味,那些追寻历史余韵的灵魂,必定会被这条富商云集的古巷所吸引。穿过税务上顶的拱形门,青石板路如时光隧道般延伸,五百米的街巷,收纳千年时光,杨家大院的庄重、许家厅的儒雅、潘家大院的气派,连同木牌坊的斑驳,共同构成了跨越千年的历史遗韵。
逼仄的小巷里,耸立的高墙、鳞次栉比的马头墙交相辉映,时光在泛黄的宣纸上滴落成画。一缕清幽的茶香自深巷飘出,古筝的清音清脆悠然,恍若穿越时空的使者。
茶坊是设在明清时徽商留下的民居里,窄窄的宅门,没有窗户,是奢华的低调。室内照壁与厅堂装饰古朴,镂空木雕格窗别具韵味。拐进前厅,一方四水归堂的天井映入眼帘,年代的沧桑古朴气息氤氲其中。
茶坊的里、外厅各置一张桌子,印花布蓝白相间的图案,让我忆起爷爷那个久远年代的被子。四壁挂着蓑衣、斗笠与农家竹篾制品,与房子浑然一体。沉浸在这典雅悠远的古朴氛围中,品一口最纯正的大山茶——汪满田滴水香,毛峰的茶香在唇齿间升腾,茶汤甘冽醇厚,滋味从舌尖蔓延,在咽喉回荡,由涩转苦,再由苦回甘,一杯茶的工夫,味润心田,把人与自然放入漫长时空里,体味了人生。
沸水倾入,茶叶于杯中徐徐舒展、翩跹起舞,刹那间,我仿若踏入那片千米海拔的茶山四季。峰峦叠翠,云绕雾漫,茶凌寒溢香。晴日里,兰香馥幽,飞鸟啁啾,清泉吟歌。细品这一碗茶汤,斗山街那厚重、悠长的时光,悄然融入、回味无尽。
为保证最纯正的品质,她的茶园延续“七挖金、八挖银”的除草松地模式,私房茶坚持柴火炒制。随着消费群体日益多元,一款款原汁原味的私房茶,满足了不同游人的需求。来千年古巷,进百年老店,品千米海拔的茗品,体验茶艺的韵味,把心在漫时光里安放。茶文化在心中绵延不绝。
父亲曾常年在杭州务工,如今退休归乡住古城。鱼灯,是长在每个汪满田人血脉里一生的记忆,每逢元宵佳节,家家都扎鱼灯,整个汪满田村便化作星河璀璨的海洋,数百盏鱼灯缀满夜空,“风箫声动,玉壶光转”,是六百年来经久不息的烟火味。
如今,这份小小的鱼灯情愫,不仅是游子心中的朱砂痣,更成为八方游客追寻的文化亮色。扎制鱼灯,是手艺人传承的执念,亦为乡民铺就了增收的蹊径。鱼灯入驻小巷,成了古城非遗的名片,引得游人驻足忘返。来茶坊啜饮香茗,静听遥远山村悠久的鱼灯故事,青年学子们扛着摄像机深入竹园,用镜头记录选竹、伐竹、破篾、刮篾的全过程,亲手制作一盏鱼灯,沉浸式体验烘烤定型、编制扎丝、敷彩绘画的每一寸匠心。
传统工艺在父亲这一辈匠人手中焕发新生:精选三年以上的毛竹,取其韧性最佳的青篾层,每一处竹篾的交叉衔接都以细铁丝精心扎缚,确保骨架的刚韧与灵动。正如姐姐汪月娟在聚会上所言:“父亲扎的鱼灯,在汪满田传承人中堪称一绝,竹骨精巧得让人舍不得糊上绵纸。”这般精雕细琢的鱼灯,在艺人手中早已涵养成了艺术品,成为可触可感的流动诗篇。当烛火在鱼腹中亮起,剔透的鱼身便在夜色中流转生辉,似徽州文脉化成的精灵,舞动着千年不绝的文化之光。
暮色下的斗山街,牌坊亮着昏黄的灯光,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于静谧夜色中沉默着。茶香百年从那座大山飘来,萦绕不散,悄然聚拢在一方天井之中,将千年街巷的烟火气酿成岁月的沉香。一盏盏发光的鱼灯,正以流转的光影织就星河,让这条被时光遗忘的街巷,化作了人间流淌的诗意,流淌着独属于它的温婉与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