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振秋
方阶云倔强在梅溪是有名的,他喜欢和学生、同僚争个脸红耳赤,理直气壮。
洪朝奉以前常听方阶云说:“我熟读朱夫子的《四书集注》,虽然是屡考屡败,这是我的命运。但你们不一样,前程似锦,一定要苦读朱子之书,而且要奉为圣言,自有厚报。”一些学生却很不以为然,就调皮地问道:“我们怎么知道孔子的言论是曾子记录的?”
“是朱子讲的。”
“朱子是什么时代的人?”
“宋代人。”
“孔子、曾子是什么时代的人?”
“周朝人。”
“周朝和宋朝相差多少年?”
“大概二千年吧!”
“相差二千年的朱子怎么知道二千年前的事呢?”学生的问话,让方阶云哑口无言。
“孺子不可教也!你们怎么还不如梅溪的司马正那个老寿头。”方阶云有些气急败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里闪着一股无法遏止的怒火,好似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方阶云一直瞧不起同乡的司马正,司马正就是梅溪黄家的黄洼盈。这人和方阶云不一样,考了多年,连个秀才都未考中,后来买了一个虚职的官,还自命清高,装作愤世嫉俗的样子,一直待在梅溪家中,守住一个小小的毛笔店。黄洼盈喜欢钻研古书,经常断章取义,还常讲一些稀奇古怪的话。梅溪人取笑他,他也不生气。他常讲,整个江南,只有他一人通晓古今。在众人面前写字时,总喜欢把毛笔蘸足墨汁,下笔重重地把个正字写得又大又黑。
司马正的房子和那幢四周院墙高高的芝兰楼也只是一墙之隔,墙角处那棵几百年的罗汉松早已超越两家的院墙,在空中开枝散叶,院墙层层黛瓦下长满了一丛丛骨里红梅的绿叶。司马正在罗汉松上系了一根绳子,一直牵拉到自己书房的花窗木格子上,这绳子平日里常常挂着那件一年四季都穿的灰色长衫。他是一个孝子,一直守护着自己的母亲花嫂,这件长衫每次清洗都得靠花嫂帮衬,渐渐地司马正的年纪也快到四十岁,母亲急,他却无所谓,孤独一人满街转悠。他似乎对女人毫无兴趣,邻居家的花窗常常被推开,挂有一二条艳丽飘扬的女人衣裙,路过的男人都会不停地张望着,而他只会望着人家墙角的树丛,也不管是花还是绿叶,莫名其妙地吟道:
“岚气欲飞山隔岸,生香不断树交花。”
天气暖和时,他穿着薄薄的长衫在南街上行走,长衫上的带子和袖子也随风飘扬。天寒地冻,他的身体似乎变得越来越粗壮,手和脚渐渐地鼓起来,带子紧紧绑扎着他的腰身,灰色长衫也好像被棉花灌得鼓鼓的,竟和梅溪河对岸的义田上那些专门用来吓唬鸟雀的稻草人十分相像,也和一些大户人家喜欢演的木偶戏类同,木偶人时瘦时肥。他还时不时戴上那顶买来的官帽,既像只大头猕猴,又像只在梅溪河冰上走的呆头鹅。他成天在大街小巷徘徊着,眼睛总喜欢盯着临街各家各户的花窗看,似乎在寻找形形色色的花窗败笔,木质、窗形、雕工、颜色、大小也全在他的巡视范围,很有明察秋毫的味儿。
每年除夕之夜,梅溪有接天地的习俗,司马正什么事都不干,备供品、焚香、烧纸他不会干一件,他只捧一捆红红的炮竹在院子里独自放着看,他先把一根根炮竹筒插进装满细沙的盆中,用香火点燃后,躲在罗汉松树下观看。
随着一声嗵叭,炮竹从沙中蹿出,一线呼啸,飞入夜空,司马正的嘴里也不停地喊道:“厉害了,我的炮竹,这威力不亚于红衣大炮。”
(未完待续)